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六三


  達思牧師急速默念祈求著班丹尊師,消失在人們的視野裡。

  西甲喇嘛直到現在還沒有被處死。丹吉林陀陀把他綁到隆吐山森巴軍陣地後,立刻用牛皮口袋套住了頭。仁增再次輪起棒子,嗡地在空中一響,卻不由自主地打在了地上,扭頭一看,是奴馬代本抱住了他揚起的臂膀。

  奴馬說:「等等,我讓姑娘們回避,她們見不得西藏人打死西藏人,尤其見不得俗人打死喇嘛。不不,你們不是俗人,你們是丹吉林陀陀。」話裡有話的奴馬把「丹吉林陀陀」咬得格外瓷實,似乎有意想讓別人知道,這幾個便衣便袍假裝森巴軍藏兵的人的真實身份。

  果然耳朵尖的桑竹姑娘走了過來,大大咧咧問道:「奴馬你說什麼?」

  「我沒說什麼。」奴馬像是揮手又像是招手地晃晃胳膊。

  桑竹姑娘疑慮地看看仁增和他的部下,正要離開,炮響了。

  英國十字精兵的全面進攻就此開始,所有的炮火轟向了所有的陣地。於是事情變得模糊起來,有人說是奴馬代本推遲了西甲喇嘛的死期,有人說是英國人推遲的。但不管是誰推遲的,《聖史》都給予了高度評價:他們代表了機緣的一部分,如果沒有他們,就不會有西藏後來的戰爭以及於此相關的一切。

  森巴軍在奮力抵抗了一個時辰後,趁著夜色棄陣而走。丹吉林陀陀押解著西甲喇嘛慌慌張張退到納塘後,才松了一口氣。現在可以處死他了。當奴馬代本喝令森巴軍停下查點人數時,丹吉林陀陀頭目仁增一腳踢翻了西甲,吆喝手下過來:「快快快,亂棒打死,這樣帶來帶去太麻煩了。」丹吉林陀陀一個個口唾手心,就要使棒。

  奴馬代本喊起來:「姑娘們,快走開,丹吉林陀陀要處死人啦,快走開,不要圍過來看。」

  仁增怒瞪著奴馬,像是說:喊什麼?你這是出賣我們。人家本來就沒有圍過來看。

  奴馬驚醒了似的猛吸一口氣,用手捂住嘴:「噢呀,說錯了,說錯了。」

  但說出去的話就是施捨給人的錢,是不能收回來的。姑娘們奇怪了:森巴軍裡怎麼還有丹吉林陀陀?偏就圍過去要看看了。

  桑竹姑娘指著幾個搦棒行兇的人問:「你們是丹吉林陀陀?」

  仁增大聲對奴馬說:「告訴她們,我們一直都是森巴軍的人。」

  奴馬代本為難地說:「佛祖在上,我怎麼可以撒謊呢?」

  桑竹姑娘又指著那個被五花大綁和牛皮口袋套住頭的人:「他是誰?為什麼要處死?」沒等對方回答,她就認出來了。再黑的夜晚,也不能阻止她認出西甲喇嘛。她大叫一聲,扯掉了西甲喇嘛頭上的牛皮口袋:「原來我們身邊就藏著丹吉林陀陀。姑娘們……」

  不用再說了,姑娘們知道幹什麼,撲過去,打他們,抱他們,胡揣亂摸他們,讓他們瞬間丟失陀陀的強悍和喇嘛的身份。

  丹吉林陀陀嚇得夠慘,用來保護西甲喇嘛的沱美法音風暴般疾響:遇陰而衰,觸女而死,姑娘越美,逆緣越重,別說被她們擁抱,就是讓她們的指尖挨一下,陀陀的法威和資格也會蕩然無存,護法神或護方神就做不成了。他們丟下棍棒,撒腿就顛。仁增跑得最快,一邊跑一邊說:「攝政王佛爺,不是我們殺不了西甲喇嘛,是你把魔女放出來了。媽媽呀佛祖,快來管管這些魔女。」

  桑竹姑娘一聽更加瘋張了:「說得對,就是攝政王把我變成魔女的,我懲罰了你們,再去懲罰我家的叛徒壞迪牧活佛。」又督促姑娘們,「快啊,抓住這些烏鴉蛋裡跑出來的陀陀。」那咬牙切齒的樣子,仿佛一瞬間要把她的全部忌恨發洩出來。

  好幾個陀陀喇嘛都奔跑不及被姑娘們抓住了。他們銳叫著,聲音比用刀攮進心臟還要慘烈。姑娘們按照桑竹教給她們的,此起彼伏地喊:「死了,死了,丹吉林陀陀死盡了,西甲喇嘛叛變了。」

  奴馬代本追隨在後面觀望著。他似乎也才意識到,自己當初不給魏冰豪那麼多人是為了留下有女人的男人,留下有女人的男人是為了留下女人,留下女人又是為了關鍵時刻營救西甲喇嘛。現在目的達到了,他自然有些得意。他說:「做得好奴馬,你是知道藏在森巴軍的丹吉林陀陀遲早要對西甲喇嘛下手的。這個能幹的喇嘛怎麼能在這個時候死掉呢?沒有他不行,隆吐山的失守就是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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