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
| 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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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政王迪牧活佛的禪坐持續了一天一夜,此間他不聞不問,不吃不喝,閉關辟穀了似的。他在這個時候打坐,就是想在和神的對話中澄然入靜,濾清思想:到底怎麼辦? 但忿急還是沒有消盡,他激流似的思緒裡,仍然是不馴順的波浪:朝廷,皇上,怎麼可能下達這樣的諭旨呢? 洋魔的滅絕佛教,成了我們的昏愚頑梗;英人的入侵西藏,成了我們的自蹈血河之災。真正豈有此理。既然「英人入藏,志在通商」,怎麼又要讓我們「禮讓英洋,迎迓耶教」?什麼「兩神齊天,雙日照臨」,分明是水火交鋒,水大則火滅,火大則水幹。連小孩都明白的道理朝廷怎麼不明白?當然不是朝廷說變就變,出爾反爾,而是駐藏大臣文碩騙了他:什麼「不取堅硬接仗、迎面對敵、陣地固壘之法」,什麼「分散伏出,遊擊無常,中途攔打,迂回敵後,截其糧道」,什麼「宜退不宜進,明退暗不退,以柔克剛,餓死遠來之敵」,都是文碩自己的主張,朝廷從來沒有過抵抗的意圖。這個文碩,好大的膽子,如此矯命偽詐,難道就不怕丟了烏紗掉了腦袋?加巴索! 又尋思:文碩為什麼要這樣?為了大清朝的國土,為了西藏,為了我?可不是嗎!堅決抵抗,不正是他攝政王和僧俗集團的希望?這麼一想,迪牧的情緒漸漸平和了,意識到現在不是推諉、責怪、怨恨的時候,關鍵是要確定當下的目標:怎麼辦?是繼續抵抗,還是就此放棄?是聽朝廷的,還是聽駐藏大臣的?或者誰的也不聽,就聽自己的? 啊,自己的,自己有什麼主意?他苦苦思考著,在忠於朝廷和忠於自己之間無數次地穿梭,似乎聽到「嘩了」一聲,頭髮白了,眉宇間聳起的川字再也平坦不下去了,額頭的皺紋變成了西藏的山川。他長吐一口氣,發現又是一天一夜。 攝政王迪牧把白熱管家叫來,吩咐他通知三大寺:即刻選派人組成代表團前往邊境照會英軍,據理退兵。並聯絡哲孟雄、布魯克巴、廓爾喀三國,商談共同打擊英軍事宜。代表團的統領由駐藏大臣委派,代表選出後,應儘快前往駐藏大臣官邸集中。迪牧想用這個辦法試探駐藏大臣文碩,是一如既往地堅持抵抗呢,還是奉承朝廷的意圖,退堂鼓一打,雲端裡看廝殺去了?若是前者,那就是責任是非各擔一半,朝廷的怪罪就不能只沖攝政王我來。若是後者,那我就只好擔山擔水一肩挑,硬著頭皮往前走了。 但不管前者還是後者,他都必須把西甲喇嘛立即抓起來處死。 他已經知道西甲喇嘛在前線的所作所為,追蹤西甲的丹吉林陀陀隔三岔五就會有報告,這些報告經過白熱管家的手來到了他面前,讓他越來越說不清為什麼迄今為止西甲喇嘛還活著。但是現在,處死是必須的了,當作為攝政王的他已經知道朝廷懼怕英人、不准抵抗的態度之後,邊境依然進行的戰事就只能由別人承擔責任,這個人非西甲喇嘛莫屬,至少可以用來敷衍塞責朝廷,暫時撫慰皇上皇太后,爭取時間,以待機變:趕快把異教洋魔趕出西藏。 迪牧希望這樣一個結果:既能把英人異教趕走,又不得罪朝廷。唯一的辦法是,讓英人意識到西藏是一塊啃不了的骨頭,知難而退。這樣他們就不會再給朝廷施加壓力,朝廷也就不會怪罪到西藏頭上、攝政王頭上了。所以,傳令丹吉林陀陀立即抓捕處死西甲喇嘛之後,他又派快馬使者向前線總管俄爾噶倫送去了親筆寫就的催戰箭書,大意是能勝則速發義兵,就像狂風掃雪,把洋魔從大高原掃到英吉利海上去。不能勝怎麼辦?他沒說。沒說就是不能不能勝。 快馬使者剛走,就有駐藏大臣官邸的人前來報知:三大寺代表團已經出發了。 攝政王問道:「文碩大人派了誰做統領?」 回答說:「沒派誰,文碩大人自己去了。」 攝政王一愣,原來文碩是說他自己呢:「此統領驛馬脾氣,說走就走。」文碩為什麼要自己充當統領?明明他已經在風口浪尖上,卻還要引火燒身?難道他真有辦法據退英人異教,上慰朝廷下撫藏民?但不管駐藏大臣此去有何結果,對他攝政王都是有利的,就等於文碩至少把一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了。他心裡突起一絲感激,這個文碩,和以往的駐藏大臣不一樣,倒是個一心為了西藏的幹才。 攝政王覺得文碩的好心應該得到回報,便把白熱管家叫來,吩咐他,從丹吉林派一個七品俗官漢餐大廚師,派一個五品僧官藏餐大廚師,再去雪村揀選一位漂亮能幹的姑娘。駐藏大臣文碩是俗世之人,從北京孤身遠來西藏,自然需要女人照顧。又寫了親筆文書:沿途各宗谿官民,一律按達賴喇嘛和攝政王出行規格,給文碩大臣供奉食宿和支派烏拉。 之後,攝政王迪牧倒頭便睡。真是累了,不僅身累,更是心累。 這時白熱管家匆匆進來,在他耳畔小聲說:「佛爺,佛爺,浪喀加布來了。」 攝政王沒有睜眼,哼了一聲,頭一歪,表示自己要睡覺。白熱管家只好重複一遍。迪牧還是沒睜眼。白熱管家為難地退出來,立在門口,不安地搖搖頭:這怎麼辦,這怎麼辦?能幹的他似乎還沒有遇到過這樣難辦的事情:既不能讓客人等,又不能讓主人醒。正不知如何是好,就見攝政王大步從裡面出來,問道:「你剛才說什麼?誰來了?浪喀加布?為什麼不把我叫起來?快快快,他在哪裡?」 迪牧活佛和白熱管家一溜煙跑下大自在佛殿二層,直奔護法殿。 6 「浪喀加布」是「虛空王」的意思。加上他的尊號「一切智」,《聖史》翻譯成漢文後便直接寫成了一切智·虛空王浪喀加布。有這樣一個偉大名號的人自然不同凡響,首先人們不知道他的實際年齡,都說他大概有一百多歲了。其次作為一個終身不渝的洞穴派苦修僧,他已經好幾年沒有任何消息,當大家以為他早已涅槃而把他當作先逝的高僧回憶稱道的時候,他卻突然出現了。據說他的斷離程度已經超過了西藏最著名的苦修祖爺、密法大師米拉日巴,證悟的成就也和米拉日巴差不多,精通臍輪火、光明、幻身、中有、往生、奪舍等那若六法,還能顯示穿牆透壁、騎鼓飛翔、融冰化雪、呼風喚雨的神跡,是大密咒金剛乘門之中綜合了寧瑪、嘎舉、覺朗三派特點的集大成者。 對這樣一個高中之高的大德,攝政王豈能怠慢,跌跌撞撞跑過去,老遠就恭敬地做出了合十禮印。 一切智·虛空王浪喀加布在護法殿旦巴澤林銅刀護法神像前等待著攝政王迪牧活佛,聽到腳步身,扭頭一看,趨步跨出門檻,攤開兩手,彎下腰去,呵呵呵呵地笑。他穿著不僧不俗的破爛氆氌袍,卻乾淨得就像剛從拉薩河裡搓洗出來,是那種清透的紫色。陣陣原野的草香從他身上散發著,仿佛一棵行動的植物,帶著飽滿的汁液,來到攝政王面前炫耀自然的清新。光頭、長臉、凸眼、塌鼻、闊嘴、沒有鬍子的尖下巴,身量不高,卻是精華的壓縮。修煉讓他去粗取精,去偽存真,毫無塵垢,一身佛骨。 虛空王淡然地說:「攝政佛爺其實是不用醒來的,賤僧等著就是了。」 「大師的腳步驚醒了整個丹吉林,我就是睡著了也在給大師磕頭。已經好幾年沒見大師了,大師怎麼一點也沒變?好像我們都是往老裡長,你是長著長著又回去了。」 「呵呵呵呵。賤僧今天來就是要告訴佛爺一個長回去的秘法:倒念一切經文,倒走東西兩條道,倒立禪坐,逆時針轉經,用林木清水之象換掉佛僧法句之象,然後用快樂抵抗一切:貧窮、多病、孤獨、逆境、失意、憂傷、無意義、抑鬱、混亂、怯懦乃至死亡,還有動盪、冷漠、殘酷、恐怖、荒涼、戰爭、無禮逼迫、強梁霸道。越抵抗越快樂,抵抗完了,你就徹底回去,變成一個無樂無憂的人了。」 攝政王長歎一聲:「上帝當前,洋魔搗亂,我作為聖教一佛,怎麼能快樂?」 「上帝來了,請佛禪讓;洋魔來了,敬獻香燈;槍炮來了,笑口大開。呵呵呵呵。要不要我去迎請啊?請就是拒,拒就是請。佛法和上帝的法在動靜之中就有高下了,千萬不要打起來,抵抗是要破戒違禁的,破戒就是毀掉佛性,佛性和西藏哪個重要?」 「洋魔來了,他們要毀掉佛教,要搶佔西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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