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
| 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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沱美說:「攝政大人有所不知,如果悲智行願四菩薩大法在世間變成一個人獨立不二的修煉,就會獲得更加殊美的捷徑,如意頓超的法門裡,瞬刻就是累月甚至無限之劫。我已經得道多日了,攝政佛為什麼不恭喜我呢?我當著聖湖仙女的面向攝政佛稟告,已有一千三百僧兵開赴前線,基本都是色拉寺、甘丹寺的人,哲蚌寺的人不聽我的指揮,還想監視我,來了幾個,我都打發回去了。至於前後藏其他寺院的僧兵,我都沒有召集。僧兵們都是一路化緣的,黑頭藏民的施捨跟不上,貴族們不肯多出,貧民們想多出也沒有。昨天幾個僧兵化緣無著,就去搶。他們一搶,我就得管管了。我管他們的僧德人品,還管他們的吃喝拉撒。沱美莊園的青稞開始往外流了,兩個倉廩已經癟了,很快所有的倉廩都會癟下去。我給佛說:我的就是佛的,佛的就是眾生的,吃吧,吃吧,吃完了我的吃迪牧活佛的。迪牧活佛的莊園,大得像天,富得像海,青稞是用來鋪路的。另有稟告:昨天晚上我觀想到洋魔了,就跟丹吉林無我母神像腳下的妖人一般無二,才知道洋魔是從丹吉林跑出來的。迪牧活佛,攝政大人,召集僧眾念咒吧。把大黑閻魔敵的咒力移植到無我母身上,洋魔就會束手就擒,再也不會跑出來為害西藏了。」 沱美的聲音越來越小,漸漸消失了。一陣羊卓雍湖的浪響淩空而來,像要淹沒這裡似的。在場的人一片驚呼聲。接著便是悄寂,似乎都想在沉默中再聽聽沱美活佛的聲音,聽到的卻是一陣嘎嘣嘎嘣的響聲,從攝政王的牙齒上傳來。 攝政王恨恨的:沱美想把讓全西藏受驚受難的洋魔之災,嫁禍於我和丹吉林,陰險啊。更恨沱美居然真的修煉成了悲智行願四菩薩大法,至少有了心通無礙和傳聲無阻的微妙大法,說明身、口、意三門的修煉已進入化境,他的心意和四菩薩的密意和合為一了。 又想到拜認沱美為上師、毀了自己修法前程的西甲喇嘛,攝政王恨得幾乎把牙咬斷,對身後的白熱管家說:「回吧。」 5 攝政王迪牧活佛一見駐藏大臣文碩,就把沱美帶給他的憤恨暫時放到了一邊。這是在丹吉林大自在佛殿二層的佛舍,攝政王修行歇息的私密之地。說明這個場合並不正式,兩個人少了禮儀,也少了距離,差不多可以用親密友好來形容了。 讓座倒茶,寒暄了幾句後,攝政王迪牧問道:「大人光臨丹吉林自然不是來求佛問經的。你看我這裡的佛,都把眼睛閉上了。」 文碩說:「攝政佛如何這樣說,難道我就不能求佛問經了?」 迪牧說:「對不信仰的人,佛就是一團泥巴、幾根木頭、二兩金銀、三斤銅鐵。眼裡沒佛,佛就回避了。」 文碩點點頭:「說不定有一天佛不僅不回避我,還會主動來找我。」 迪牧說:「大人說的不會是我吧?」 文碩笑道:「就是你。不過今天是我來找佛的。請問大活佛,前線的情況怎麼樣了?」 迪牧說:「派出去的快馬使者遲遲不見回復,我也很著急呀。大人的派去的魏冰豪可有消息?」 文碩搖了搖頭:「請問攝政佛,目前西藏有多少戰爭經費?」 迪牧想了想說:「我們西藏的土地屬於噶廈政府的不多,政府把它劃為谿卡賞賜了幾百年,差不多也賞賜完了。得到賞賜的貴族、活佛和寺院根據谿卡的收成每年向政府繳納賦稅,賦稅是很少的,因為噶廈不需要。噶廈的僧俗官員都是從他們自己的谿卡得到收入,政府只是獎勵性地發一點薪水。我們西藏也沒有一支龐大的軍隊需要政府供給,幾個代本團不超過五千人,還都是常年分散在自己家裡的。交通運輸和各種勞役更是免費支差,政府半克銀子也不花。政府的開銷有限,也就沒有必要儲備太多經費,有一些儲備也是為了達賴喇嘛的用度,為了向寺院發放佈施、資助全藏性的大型法會。所以我們在《抗英七條》中規定,解決戰爭經費必須施行戰時稅收,就是政府需要多少,以賦稅的名義向貴族、活佛和寺院所屬的各個谿卡攤派多少。這件事已經下了文書,派人分頭送下去了。」 文碩聽著,心裡涼涼的:這是一場舉全藏之力都未必能打贏的戰爭,足夠的銀兩物資是起碼的條件。可是現在,噶廈拿不出,朝廷又不給,僅靠增收賦稅的方法,恐怕遠水解不了近渴。他說:「戰爭經費是取勝洋魔的重要保障,攝政佛務必抓緊。」 迪牧說:「山無水不綠,水無山不流。有一件事還請大人掌舵,我們準備派代表前往邊境,一來和洋魔直接交涉,文拒武打雙管齊下,看他還能逞兇多久;二來聯絡哲孟雄、布魯克巴、廓爾喀三國,就算他們不能派兵共同打洋魔,也不要提供人力物力幫助洋魔打我們。這也是《抗英七條》裡規定了的。」 文碩詫異道:「我知道,怎麼還沒有派人去?」 迪牧說:「按理應該由三大寺組成代表團前往,可如果沒有一個統領,這些個喇嘛難免各說各的話,叫人家看著我們西藏人鸚一嘴、鴉一嘴、昂尕昂巴(大雁)又一嘴,敗壞了事情不說,徒然讓人笑話。所以這個統領,不能是色拉、甘丹兩寺的人,也不能是哲蚌、丹吉林的人。」 文碩一拍巴掌說:「這個人有了。」 迪牧緊問:「誰?」 文碩道:「以後攝政佛會知道的。攝政佛讓三大寺代表速速前往駐藏大臣官邸,此統領是個驛馬脾氣的人,他是說走就走的。」 迪牧高興得一口飲幹了茶碗。他原本就是想讓駐藏大臣派一個自己身邊的人,此時感覺他和文碩素有靈犀,竟是一點就通了。他說:「還有,《抗英七條》中有敦請駐藏大臣就藏事佛事危機上奏大皇帝,請朝廷出面奉勸攘斥英國,也請朝廷派兵進藏,協助藏軍守疆抗敵一條,這方面不知朝廷有何舉措?」 文碩打了個愣怔,黏黏呼呼說:「這件事情嘛,也好辦,也不好辦,到底辦了沒辦呢?」他停頓一下,做了個由他去的手勢說,「算了,我們說正事。」 迪牧「噢呀」一聲:「說了這麼多,怎麼還沒說到正事上?」 文碩從袖子裡拿出新來的朝廷諭旨,放到桌子上,篷起五指壓著說:「攝政佛還是先念經,等念得恬淡虛無、消散成氣了再看諭旨。諭旨是給禪坐如木的人和修行成石的佛看的,看了只當沒看,沒看只當看了。心安便是安,性定便是定。告辭了,攝政佛。」他抽身離開,看到迪牧迫不及待地把手伸向諭旨,又道,「我走了再看,走了再看。」說著快步飛走,心說讓我這張代表朝廷的臉往哪裡擱呀? 攝政王一鼻子熒惑,送文碩出了佛舍,又命門外的白熱管家引路再送,自己返身回去,一沒有念經,二沒有恬淡,一把抓起諭旨,迅速溜了一遍,安靜得幾乎沒有呼吸,真像駐藏大臣希望的那樣禪坐如木、修行成石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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