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一八


  但燃燒還不是奇跡的全部,最讓西藏人震撼的是,就在火熄滅的瞬間,達思牧師撲向神殿的廢墟,扒開中間的灰燼,一把從裡面拿出了一尊鏽跡斑斑的銅佛。

  達思喊起來:「捉住了,捉住了,我把西藏人的神捉住了。」

  誰也不知道這箭垛存在了多久,裡面的神像埋藏了多久。應該是自從這裡成為邊界就有了它們,幾百年了吧?它們靠了自己無敵的法力,堅定地守衛在這裡,讓西藏一直平安無事。可現在神被捉去變成了俘虜,不僅不能保護西藏,連保護自己都不能了。幾個女人哭起來。歐珠甲本顫抖著說:「魔鬼,魔鬼。」

  這時西甲喇嘛疾步回來,一把撕住達思牧師的衣袍:「我知道你們的上帝在哪裡,就在你心裡。我也捉住了,捉住了。」然後一手伸向歐珠甲本,「給我一把刀,我要剜開他的心。」

  達思似乎早已料到,推著西甲說:「你忘了我們的約定,不准動手。」

  西甲喇嘛氣得連連跺著赤腳,用舌頭舔舔嘴唇,松了手,心說那我動嘴行不行?也不行,對方不會一動不動讓他咬出心裡的上帝。

  達思牧師狂歡而去。戈藍上校和達思一樣,滿臉喜慶得讓他不像是一個軍隊指揮官。他當然不會認為捉來一尊神像,就等於取得了勝利。但勝利一定是有的,而且是心理的、信仰的勝利,就是從心理上贏得主宰,這比軍事佔領和政治統治重要一萬倍。而讓西藏人從心理上感到畏懼和驚慌,這是歸順上帝的前提。

  容鶴中尉似乎對神像的文物價值更感興趣,從達思手裡拿過去,抱在懷裡說:「精緻的雕塑,看上去又古老又美麗,好像是一尊女神,讓我來保管它,我要慢慢欣賞。」

  戈藍上校大聲說:「請牧師告訴西藏人,趕快離開,從此不要來這裡。違背約定是要受到懲罰的。」

  這邊,歐珠甲本痛苦地責問西甲喇嘛:「我的喇嘛爺,你的法力哪裡去了?」

  西甲委屈地說:「唵嘛呢叭咪吽不起作用了,我有什麼辦法?」他不知道他眼裡的洋魔異教是不主張偶像崇拜的一神教,上帝的形貌連牧師都沒見過,怎麼能讓他捉到手呢?而佛教有數不清的神,偶像遍地,一捉一個准,真是吃虧吃大了。

  西甲喇嘛為自己沒有捉住上帝而恨恨不已,有力氣沒處使地抱起危岩下的界碑咚地夯了下去,一連夯了幾次都不能釋懷,最後乾脆把界碑扔向了箭垛的廢墟。界碑很沉,一般人抱不起來,而西甲卻能扔出去幾米。箭垛的廢墟上,石堆依舊,界碑不偏不倚,落進了石堆的中間。中間的神像已經被達思牧師捉走,界碑恰好填補了神像的位置,咚地下去,激起了一陣灰煙,灰煙落下後,就看不出那是一塊界碑了,不過是石堆裡的一塊石頭。這似乎就是西甲喇嘛來日納山建立的功績,他無意中埋藏了界碑,使它沒有被風化、被損壞,更沒有被人移向別處。許多年以後,戰爭已經結束,當事人早已不在人世,當有關國家為邊界到底在哪裡爭論不休時,勘探人員在萬山叢中的石堆裡發現了這塊粗糲的界碑。界碑上的文字清晰地表明:界碑西南屬於哲孟雄,以東是布魯克巴,以北就是中國西藏了。

  埋藏了界碑的西甲喇嘛坐在地上,不知如何是好。

  果姆同情地說:「你是個沒靴子的小喇嘛,大喇嘛來就好了。」

  一句話提醒了西甲,他揩著鼻涕站起來:「我去把春丕寺的多吉活佛請來,他是真正的大喇嘛。」

  西甲喇嘛要逃離此地了,不想在這裡厚臉厚皮地尷尬著。人家本來也不是請他來,只是央求他給春丕寺的住持多吉活佛捎個口信,他卻自己來了。看來捉住洋魔異教的上帝不是一件小事,他太低賤了,法力遠遠不夠。他喪氣地踏上了歸路。

  果姆追上去,塞給他一氆氌口袋糌粑和少許酥油,叮囑道:「吃完了把氆氌口袋還回來。」

  「噢呀。」西甲喇嘛感激地答應著。

  英軍陣地上,傳來達思牧師的喊聲:「該是兌現信約的時候了,請你們趕快離開。」

  歐珠甲本緊張地問部下:「怎麼辦?神沒有了,我們怎麼辦?」

  他的部下一個個六神無主,誰能回答。

  關鍵時刻還是他老婆果姆顯示了天生的靈性,說:「連沒法力的赤腳喇嘛都來了,崗巴宗的霞瑪汝本怎麼還不來?」

  歐珠甲本一怔:對呀,這半天光惦記著喇嘛比試法力了,怎麼把上司給忘了。崗巴宗離日納山撐死也只有半天的馬程,援兵早該到了呀。立刻派了兩個藏兵飛馬前往,再次請求緊急增援。他沖著兩個藏兵的背影大聲道:「就說天上的星星都出來了,最亮的那一顆怎麼還不見?我們的腰都彎了一天,腦門子已經夠著牛鼻靴的尖尖了,就等著霞瑪汝本親自到場呢。」然後又沖著十字精兵喊,「洋魔們聽著,我們的援兵崗巴宗的霞瑪汝本很快就來,來了再說。好漢鬥好漢,英雄打英雄,獅子不欺負螞蟻,額頭挨不到屁股。」沒打過仗的西藏人真是老實透頂,該說的說了,不該說的也說了。

  戈藍上校一聽會有援兵到達,立刻命令部下:「進攻開始。」

  5

  《聖史》指出,英國人在說明戰爭理由時,總強調是西藏軍隊首先開槍,卻隱瞞了最重要的事實:西藏軍隊是守衛,他們是進攻;西藏軍隊是朝天打,他們是朝人打。

  槍一響,西藏邊防軍就有人倒下了。歐珠甲本以為是嚇的,沒怎麼理會,一邊慢條斯理地給火繩槍裝填火藥,一邊還在考慮:要不要還擊?這時老婆果姆在身後尖叫一聲:「我們的人死了。」他這才扭過頭去,看到血把一個叫岩措三旦的士兵染紫了,跟突然出現在日納山的紫顏色一模一樣。

  這是這場戰爭的第一個死人。原本對戰爭毫無知曉的藏軍,這才意識到戰爭就是死亡。一直不知所措的歐珠甲本,這會兒終於知道該怎麼對待敵人了,喊道:「彈藥裝好了沒有?瞄準洋魔的心,打狗熊一樣給我打。」

  果姆把看熱鬧的孩子攆到帳房裡,又帶著幾個女人拿著酥油抹在所有藏兵的脊背上。這是避凶祈福的意思,保佑他們的箭垛沒有了,連戰神都被捉去了,就得依靠人自己了。

  糟糕的是,很多藏兵笨手笨腳地裝不好彈藥,等裝好了,火石又發不出火來,好不容易發了火,才發現忘了插上火繩。太緊張了,都是第一次打仗的士兵,何況已經看到了死人,昔日說說笑笑的岩措三旦哼都沒哼一聲就死了。

  歐珠甲本大聲責駡士兵:「騸掉的公馬啊,再也不會發狂鬥毆了,要你們有啥用。」可是他自己的火繩也點不著火了,火石就像水裡煮了一樣,打死不冒火星。歐珠著急得又是擦汗又是祈禱:「神來了,神來了,你就讓我們好好打一槍了。」

  沒等西藏邊防軍回擊一槍,就聽有人說:「堅持到現在了,你們不容易啊。」

  歐珠甲本扭頭一看,原來霞瑪汝本帶著援兵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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