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一七


  歐珠看兩個喇嘛對峙在了一起,亢奮地起哄道:「比法力,比法力。」

  西甲喇嘛往前走去。尕薩喇嘛也閉了嘴朝這邊走來。兩個敵對的喇嘛在中間地帶會合了,互相儘量寒冷犀利地瞪視著對方。

  西甲喇嘛問:「你有什麼法力?」

  尕薩喇嘛反問:「你有什麼法力?」

  西甲說:「我的法力就是這個。」掄起拳頭就打。

  小個子的尕薩喇嘛沒料到這便是比試法力,來不及躲開,就被對方打倒在地。西甲一遍遍揪起,一遍遍打倒。不遠處的歐珠甲本都有些不忍了,哎喲哎喲地替尕薩喇嘛呻吟著。沒有人過來勸架,因為這是戰爭的一部分,是互相開戰的神派出的使者在較量本領。十字精兵和藏軍都覺得還沒到尕薩喇嘛施展法力的時候,一旦施展,就算不能出奇制勝,也會讓西甲喇嘛大吃一驚。

  但是很快尕薩喇嘛就趴在地上起不來了。

  西甲喇嘛停止暴打,罵道:「忘恩負義的傢伙,攝政王和達賴喇嘛沒給你吃還是沒給你穿,你居然背叛了西藏。不要忘了釋迦牟尼定下的規矩:喇嘛見喇嘛,不服就死打。沒打死你就是我丹吉林赤腳陀陀的慈悲,快起來,去叫你們的上帝,勞駕他跟我決一勝負。」

  十字精兵派了幾個人跑過來,抬起尕薩喇嘛往回走。尕薩喇嘛突然扭動著,示意他們放下,然後站起來,望著西甲喇嘛,把憋了一嘴的濃血噴了出來。一股紅色的弧線淩空射來,準確地糊在了十多米外的西甲喇嘛臉上。西甲又擦又吐,氣得嗷嗷叫。法力,人們這才見識了尕薩喇嘛的法力,好厲害。

  這時戈藍上校到了。他在幾個衛兵的保護下走過來,親眼看了看西甲喇嘛的腳,看到的不是五層羊皮三層牛皮的上等靴子,而是一雙皮黑筋爆的赤腳,不解地搖搖頭:怎麼搞的?他還沒有意識到自己面對的是一個想像比實際更重要的民族,只是覺得歐珠甲本的最後通牒把他欺騙得不輕,沒有人穿著上等靴子來迎接他。他趕快回到自己的陣地,懊惱地說:「我們把時間耽擱了。」

  容鶴中尉說:「應該立刻派人佔領日納山左右兩邊的小隘口,從後面形成包抄,然後在這裡發起猛攻,讓西藏人逃無可逃。」

  達思牧師說:「我們不僅僅是來打仗的,上帝的旨意裡,最無能的就是子彈。還是按照西藏的規矩征服西藏吧。」

  戈藍上校信任地望著他問:「你好像有更好的辦法,牧師?」

  4

  還是比試法力,但說好不准動手,西甲喇嘛的拳頭已經領教過了。達思牧師帶著讓人難以捉摸的微笑,定下了這場比試的目標:顯示奇跡,看誰能捉住對方的神。又說:「捉神就得換地方,你來我們這邊捉,我到你們那邊捉。」站在邊界線之外的西甲喇嘛回頭看看不置可否的歐珠甲本,代表西藏同意了。

  西甲喇嘛問:「誰先捉?」

  達思牧師說:「你捉你的我捉我的,誰先捉住誰就勝了。你勝了英國人離開,從此不來。我勝了西藏人離開,從此不來。」

  西甲正要同意,就聽身後歐珠甲本喊起來:「什麼叫從此不來,這是我們的地方,我們能從此不來嗎?」

  達思瞪著歐珠大聲說:「神到哪裡,人就到哪裡,難道你們西藏不是這樣?我將捉住你們的神,還將安駐我們的神,你們還有什麼理由來這裡呢?」

  歐珠愣了,不知如何回答。

  他老婆果姆說:「你捉不住我們的神。」

  西甲突然哈哈大笑,問歐珠和果姆:「你們知道他為什麼捉不住我們的神?因為他們的神就要被我捉住了。」

  西甲大步走向英軍。達思也大步走來。兩人擦肩而過。

  西甲喇嘛像剛才那樣粗吼大喊地念誦著「嘛呢」,胡亂揮動手臂,路過戈藍上校和容鶴中尉,站到了尕薩喇嘛跟前。尕薩喇嘛已經擦淨臉上的血,畏怯地望著西甲。

  西甲突然丟開「嘛呢」,厲聲問:「你是西藏哪裡的喇嘛?」

  尕薩不喜歡對方咄咄逼人的氣勢,後退半步,仰頭望著天,朗聲回答:「薩瑪寺的,怎麼了?」

  西甲想起來了:怪不得尕薩成了異教上帝的助手。幾年前,薩瑪寺因債務糾紛,遭到門隅大寺丹旺寺的法台密日活佛的武力追討。薩瑪寺頑拒反抗,佔領山頭阻擊密日活佛的人,終因寡不敵眾而失敗,僧眾一部分流散到江孜和拉薩,一部分隨尕薩住持逃往印度。薩瑪寺以及作為鎮寺之寶的佛陀的頭蓋骨便作為抵債之物歸屬了丹旺寺。這事全西藏都知道。

  西甲鄙夷地說:「你去印度就是為了投靠洋魔異教?」

  尕薩說:「誰能讓我重返薩瑪寺,我就投靠誰。」

  西甲說:「好嘛,我允許你投靠。不要忘了釋迦牟尼定下的規矩:喇嘛見喇嘛,大家說實話。你告訴我,洋魔的上帝在哪裡?」

  尕薩拿不准釋迦牟尼定沒定下這樣的規矩,看對方義正詞嚴的樣子,惶惑地想,就算定下了吧。他誠實地說:「人家的上帝你看不見,在心裡。」

  西甲一把揪住尕薩的醬紫袈裟:「你說在你的心裡?」

  尕薩完全明白西甲的思路,趕緊說:「誰跟你比試法力就在誰心裡。」

  西甲噢呀了一聲,以為自己轉眼瓦解了叛徒尕薩,尕薩向他洩露了上帝居所的秘密,便甩開尕薩疾步回走。

  西藏邊防軍的陣地上,達思牧師正在顯示奇跡。他拿出一個透明的盤子,抓屁似的從後面抓了一下,把一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放到盤子裡,又像舔糌粑糊糊那樣哧溜哧溜舔了一陣,然後閉嘴鼓腮,似乎噙滿了難以下嚥的東西。突然他張開嘴,吐出一口金氣。那金氣伴著陽光從盤子裡穿過,投射到神靈的居所箭垛上。箭垛上的經旗頓時冒起了煙,接著,升起了火苗。

  歐珠甲本望望身邊的赤乃和次登,又看看老婆果姆,大家都是一臉驚然,上帝的法力果然非凡。有幾個藏兵害怕地跑離現場,躲到帳房裡面去了。

  箭叢是樹枝的,經旗是氆氌的,加上桑煙和酥油,都是易燃的東西。轉眼火大了,呼啦啦一陣響,箭垛沒了,只剩下光禿禿的石堆。完了完了,戰神的宮殿沒了、禦敵的武器、勝利的標誌、祈禱的願望全沒了。

  歐珠甲本和他的人一個個面如土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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