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
|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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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思為頗阿勒夫人全家念經祝福,然後用餐。他說:「我聽說善良的主人有著更加善良的祖先,你們的祖先在餓死的人群裡抱回了唯一的倖存者,那是一個四歲的孩子,孩子長大後出家為僧,苦修三十年成為一代精深淵博的大成就者。這便是班丹一世。從此頗阿勒家族就成了班丹世系最主要的施主,直到現在。」 頗阿勒夫人說:「班丹活佛把什麼都告訴你了。這是家族和三寶的緣分。」 達思暗暗搖頭,心說:這些誰不知道呢?來到江孜之前,就已經從哲孟雄的西藏人那裡聽說了。 餞行的宴會結束後,達思騎著高山紅馬離開了頗阿勒莊園,沒走多遠,小女兒菩媸就飛馬追了上來。「達思你真的走了嗎?再也不回來了嗎?達思喇嘛我喜歡上你了,你帶我去印度吧。」這樣的表達已經不止一次了,每次達思只是不在意地笑笑。但這次他沒笑,他望著菩媸姑娘天空一樣清亮深透的眼睛,就像望著修煉時輪堪輿金剛大法時觀想到的遼闊無垠的壇城,喜悅而激動。 「你會灌頂嗎?」突然,達思冒出這樣一句。 靈性的菩媸愣了一下,立刻說:「會啊。如果沒有秘密的佛法,姑娘怎麼會喜歡喇嘛?」 再也不用說什麼了,她允許他那樣,希望他那樣。而他也早就想那樣了,青春需要,感情需要,修煉需要,妙合無極的時輪堪輿金剛大法啊。達思用馬鞭指著青稞地沿的樹林,意思是去那邊。菩媸策馬搶先而去。兩個人下了馬。 達思說:「在我們印度,十七歲的姑娘已經是大人了。」 菩媸說:「在我們西藏,十五歲的姑娘生下了鵲跋。」 「你在說你阿媽?」達思丟掉馬鞭,撲倒了菩媸。 江孜原野上的愛情就這樣發生了。淒美的黃昏裡,綠風搖動著,年楚河靜灣裡的漣漪飛上了天。雲彩是水的樣子,姑娘的江孜是水的樣子。達思牽馬走進了年楚河東岸遮風擋雨的洞穴,告訴菩媸:「我就在這兒等你,明天你再來。」 半個月當中菩媸天天來。半個月以後達思才真正離開。 達思問自己:這裡有如父如母的尊師,有慷慨大方的施主以及如詩如畫的莊園,有親愛無比的姑娘,為什麼還要離開呢?但是他知道他唯一的選擇就是離開,就算尊師答應他的請求把他留下,他最終也是要走的,就像不願意長大的孩子還是要長大一樣。有一種使命似乎比尊師、施主和姑娘更重要他的神通之路必須從哲孟雄開始,命定的一切,順從就是了,誰能改變得了呢?那個亮麗尊貴的聲音再次出現了,似乎有些憂急:「我一直在等你等你,等你達思」 何況還有鵲跋的警告:鵲跋來過了,腰裡披掛著一圈十把刀子,他用腰刀奮力捅刺洞穴堅硬的花崗岩石壁,直到十把腰刀全部彎折,然後就走了,一句話也沒留下。但達思是聽明白了的:趕快離開江孜,離開我妹妹。你的肉體不會像岩壁一樣堅固吧?我有的是腰刀。 分手是不容易的,菩媸執拗地抱住達思,要麼他留下,要麼跟他走。 達思用同樣的熱情和力量抱著菩媸姑娘,賭咒發誓:「我一定回來,不回來我的金剛大法就修煉不成,修煉成了也會水一樣進到肚子裡再出去。」他從身上摸出那塊本打算孝供尊師的黃金,摁到菩媸手心裡,「達思要是食言,黃金就會失色。」 菩媸捧起黃金,重複著他的話,嘿嘿嘿笑了,又哭了:「達思喇嘛你聽著,你要是不回來我就把黃金吃掉。」 離開的時候是上午。陽光抹勻了青稞地的亮綠,巨大的孤獨鑲嵌在綿綿不絕的遠山裡,蒼黃濃烈地表達著離別的苦澀,不舍的不是人,是西藏。達思踽踽而行,驀然回首,看到遠處楓紅色的嵐光線上,前來送行的不僅僅是心愛的菩媸姑娘,還有頗阿勒夫人和央真,還有如父如母的尊師班丹活佛。原來他們都知道他沒走,都知道直到今天他才會真正地走。 達思翻身下馬,朝著給自己送行的西藏跪下,咚一聲,磕破了頭。而西藏也破了,西藏的土地上,出現了一個深深的坑窩。 2 一個月後,達思在那個聲音的催促下,急三趕四地穿越喜馬拉雅山脈,來到印度和哲孟雄(錫金)交界處的大吉嶺。 大吉嶺是個曖昧的所在,屬於哲孟雄卻被印度租賃,而印度又歸屬英國,加上臨近的布魯克巴(不丹)、廓爾喀(尼泊爾)和中國,貿易繁榮,人種蕪雜,幾乎一個國際港,卻又不僅僅是貿易,隱秘的潛流推動著另一個目的,那就是大吉嶺鬱鬱蔥蔥的茶葉山谷裡,基督福音堂和避暑山莊的默然而生。 達思走過一片片茶葉地,來到福音堂前。 早有門房進去通報,片刻出來一個黑道袍的人,雙手在胸前捂著一本紫羊皮封面的《聖經》,昂然挺立在門前。 達思眼睛裡閃爍喜悅的光澤,趨步上前,想擁抱對方,又亮明身份似的雙手合十,用佛教徒的姿勢彎了彎腰,恭敬地說:「你好啊,馬翁兄弟。」 馬翁乜斜著他:「請叫我馬翁牧師。你是誰?你來幹什麼?」 達思笑道:「為什麼不問問我這幾年去了哪裡,馬翁牧師?」 馬翁說:「對一個不辭而別的信徒,教會不關心他去了哪裡。」 達思說:「我是來告訴你,上帝就要走進西藏了。」 馬翁哼一聲:「那是你的上帝,不是神聖東印度教會的上帝。」 達思說:「看來東印度教會有自己單獨的上帝,這就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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