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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七


  我們於第二天早晨再次上路,雪還在下,車的行駛有些勉強,不過還不至於困在半路上。三天后到達西寧,已是除夕之夜了。

  一聽到巷口有停車的響動,家裡人就都出來了。有姥爺、姥姥、才讓、梅朵、洛洛、央金、普赤、瓊吉。他們沒想到一下子回來了這麼多人,一個個驚叫起來。才讓和梅朵撲到桑傑和卓瑪身上,激動地喊著:「阿爸啦,阿媽啦。」

  又規規矩矩行了接吻禮。巷燈雖然很亮,但姥爺姥姥還是把張麗影認成了母親,流著眼淚說:「你怎麼才回來?」

  我趕緊介紹:「這是張麗影阿姨,是果果叔叔的未婚妻,跟阿媽在一個醫療所。醫療所的病人太多,阿媽忙得來不了,就讓張阿姨來看看你們。」

  姥姥湊到跟前看了看張麗影,失望地哎喲一聲:「還是沒來唄。」

  姥爺生怕張麗影不自在,趕緊說:「不管是誰,來了都一樣,都一樣。」

  梅朵又把桑傑和卓瑪拉過來說:「這是我的親阿爸。」

  姥爺說:「他來過,我還記得。」

  梅朵又說:「這是我草原上的阿媽。」

  姥爺說:「這個阿媽沒來過唄?」

  卓瑪把手裡的兩條哈達分別掛在姥爺姥姥脖子上,用漢話說:「我是第一次來,紮西德勒。」

  姥姥歎口氣,對父親說:「人家都是一對一對的,你們怎麼老是不一起來?」

  父親說:「以後吧,以後吧。」

  我趕緊說:「阿媽好得很,姥姥你就別操心啦。」

  才讓說:「天這麼冷,進屋去說吧。」

  大家提著東西往裡走。我和梅朵手拉著手,她使勁掐了我一下,小聲說:「怎麼才來?想死我啦。」

  從草原回來的人都坐在了炕上,西寧的人都坐在了椅子凳子上。炕桌上擺著瓜子、核桃、糖果、油炸的饊子、花花(一種彩色的片狀麵點)、油餅、焜鍋、切成片的大月餅——帶面花的表皮下是一層油瓤、一層紅麴、一層香豆、一層薑黃,好看得都不忍心吃它。姥爺姥姥進了廚房,梅朵和央金也去幫忙,菜陸續上來了,除了年年都吃的手抓羊肉、紅燒牛肉、酸菜粉條、油豆腐炒肉、蕨麻大棗甜米飯,還有這幾年才開始興起來的炒花生米、韭菜炒香腸、辣椒炒火腿腸、松花蛋、燈影牛肉、粉蒸豬肉、辣子雞塊、雞蛋羹、紫菜丸子湯。每樣菜都盛兩份,一份放在炕桌上,一份放在臨時支起的緊挨著炕沿的長條桌上。從遠路上來的人都餓了,有的吃著饊子,有的吃著花花。梅朵說:「動筷子吃菜啊。」

  父親說:「等姥爺姥姥。」

  梅朵就喊:「姥爺啦,姥姥啦,快來。」

  姥爺說:「就來了。」

  端著一盤辣炒刀豆絲洋芋絲走出了廚房,姥姥跟在後面,不停地在圍裙上擦著手。央金接過菜放到桌子上。梅朵先把姥爺扶上了炕,又解掉姥姥的圍裙說:「姥姥,我抱你上去吧?」

  姥姥說:「抱得動你就抱。」

  梅朵使勁抱了一下,姥姥咕咕咕笑著,沒見到母親的不快就在這一陣笑聲中煙消雲散了。才讓從堂屋桌上拿來一瓶二鍋頭,顯然是他從北京帶來的,又讓瓊吉拿酒盅。瓊吉問:「酒盅在哪?」

  梅朵說:「我來。」

  走向堂屋正中一角的矮櫃,取出了早已準備好的酒碟、酒壺和酒盅。

  年夜飯正式開始了。一個蔥綠的碟子裡放著三個蔥綠的小酒盅,父親先敬了姥爺,後敬了姥姥;然後才讓代表我們這一輩敬了桑傑阿爸、卓瑪阿媽、強巴阿爸、央金姨媽、果果叔叔、張麗影阿姨。剩下的人互相敬了酒。「紮西德勒」喊成一片,連姥爺姥姥也不說福氣多多、恭喜發財之類的話,而說「紮西德勒」了。姥爺從懷裡摸出幾個早已準備好的紅包。父親說:「磕頭啦,磕頭啦,姥爺散年錢啦。」

  瓊吉問:「有沒有我的?」

  才讓說:「不能再有你的啦,你已經開始掙錢啦。」

  她假裝失望地噘起嘴,哼了一聲。瓊吉已經從西北大學英語系畢業,回到省上後分到師院附中當老師。才讓希望她邊工作邊複習,准備考北京外語學院的研究生,她覺得也應該這樣,但就是靜不下心來。這邊,普赤已經上炕跪下了,磕了頭,說著「謝謝」從姥爺手裡接過了年錢。瓊吉說:「還有才讓,才讓也沒有工作。」

  才讓說:「我不要,我有獎學金。」

  姥爺說:「那又不是工資。」

  說著從炕後疊起的被子底下摸出一個紅包,欠起身子遞過來。才讓趕緊接住,也跪下磕了一個頭,然後說:「姥爺姥姥啦,你們自己捨不得吃捨不得穿,把錢省下來給我們,謝謝啦。」

  姥爺說:「這個寄一些,那個給一些,我們花不完,攢著幹什麼,又不能帶到陰曹地府去。」

  瓊吉說:「才讓哥哥的紅包怎麼比普赤的厚?」

  姥爺說:「才讓要出國,手頭寬裕些好。」

  父親說:「普赤將來要是能考到國外去,紅包比枕頭還要厚。」

  普赤笑道:「強巴阿爸啦,你說話可要算數。」

  我有些奇怪:本來打算儘快去美國斯坦福大學深造的才讓怎麼到現在還沒有出去?問起來。他說:「哈風老師的研究項目遇到了難題,我一直在參與,不能丟下不管。再說項目完成的話,對我也有好處,就好比先前是從地球到月亮,哈風老師的項目會讓我登上月亮,再登上火星。」

  我說:「噢呀,那就太好啦,什麼時候能完成?」

  才讓說:「還不一定,順利的話兩三個月,不順利的話拖上兩三年也很正常。」

  父親說:「那就祈求雪山大地保佑你們,順順利利完成吧。」

  桑傑說:「我去一趟阿尼瓊貢的要哩。」

  卓瑪說:「噢呀,噢呀,我也去。」

  果果說:「現在方便,開上摩托車很快就到啦。」

  張麗影說:「我也想學開摩托車,以後就不用你去生別離山接我啦。」

  果果說:「你騎上電馬肯定很威風,摩托車我給你買。」

  張麗影說:「不用,我的工資花不完,放著也是放著。」

  我生怕張麗影再提生別離山,趕緊說:「阿姨啦,你就沒想過改個名字,就像強巴阿爸和我一樣?」

  「果果也說讓我改,還沒來得及請教醫療所的曼巴。」

  梅朵說:「也可以自己起,讓強巴阿爸起一個吧。」

  父親說:「桑傑起一個,最好不要跟家裡人重複。」

  桑傑想著。卓瑪小心翼翼地說:「卓嘎素喜?」

  才讓說:「吉祥的白度母手裡捧著潔白的哈達,阿姨正好是穿白大褂的。」

  洛洛說:「好得很,簡稱素喜。」

  央金問:「怎麼樣?」

  張麗影說:「可以啊,太好啦。」

  又徵詢地望著果果。果果說:「那就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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