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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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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縣上出動了六輛卡車,「沁多貿易」出動了一輛卡車和一輛救護車,縣上一路由桑傑帶著,「沁多貿易」一路由父親帶著。無邊的原野上是無邊的皓白,雪簾一層比一層厚,地面上消失了路和草原的區別,迷蒙的前方不再有熟悉的山影與河流,天正在掉下來,雪花像是天塌時的粉末,帶著新鮮的宇宙的氣息,也帶著迷惑你走下懸崖走進河流的陰險。好在司機們都是跑了許多次的,輕車熟路,而且冬天牧人的帳房都紮在平坦的川道裡,只要不迷失方向,就能聽到若斷絲連的藏獒的叫聲,看到影影綽綽的帳房。他們一次次停下,一次次收購,三天后回到縣上,已是車廂滿滿,再也裝不下了。父親當即決定:免了屠宰,直接運到西寧出售活牛活羊,價錢不變,連皮帶毛,或許人家會買了去,育肥了再宰。父親和果果留下了,由晉美押著車往西寧趕,因為他恰好要去批發市場進些商品,為晉美商店和頓珠商店準備足夠的貨源,幾乎挨在一起的藏曆新年和農曆春節就要到了。 父親長喘一口氣,好好睡了一覺,等他醒來時,我到了,我想和父親一起去西寧。吃晚飯時,父親問桑傑打算去哪裡過新年,桑傑說:「在縣上的話就我們兩個,太冷清啦,想回家吧,角巴阿爸和米瑪阿媽又不在。我和卓瑪商量,乾脆把家裡人請到這裡來。」 父親說:「他們來不了,索南和尼瑪得照顧牲畜,旺姆得照顧兩個男人和格列。這樣好不好?我們一起去西寧,西寧人多,熱鬧,再說卓瑪還沒去過西寧,你應該帶她去逛逛。」 桑傑猶豫著。父親說:「卓瑪你說,想不想去?」 卓瑪說:「想去是想去,我看他。」 我說:「桑傑阿爸啦,去吧,你不想梅朵嗎?梅朵還想你呢。」 桑傑點了點頭。父親說:「讓果果和張麗影也去吧,開著車方便些。」 然後抓起了電話。那邊,果果有些遲疑,他似乎喜歡跟張麗影單獨在一起。父親說:「張麗影多長時間沒去西寧啦?帶她去看看吧,變化有多大。再說你們也得為結婚做準備啦,至少一人得買幾件新衣服吧,西寧的樣式多,還時髦。你問張麗影她結婚時穿藏袍還是穿漢裝,穿藏袍的話必須到西寧去買,皮的、單的、夾的,各種顏色、各種料子都有,隨便挑。」 果果說:「你別掛,我這就跟她商量。」 片刻,果果拿起話筒高興地說:「噢呀,我們去西寧看看姥爺姥姥,多長時間沒見他們啦。」 父親說:「就是這個意思,看了姥爺姥姥,讓張麗影回醫療所給苗醫生講講,苗醫生會高興的。」 隱藏了幾天的太陽出來了很久,雪才不情不願地停下來。救護車從西寧回來了,卸了貨,果果便去維修和加油。我們開始準備禮物:頓珠送來了羊身上最好吃的胸叉肉和牛身上最好吃的肋巴肉,羊胸叉肥而不膩,香嫩脆滑,牛肋巴肉細鮮香,鬆軟易爛,水煮炒菜都不會柴。晉美送來了兩丈細氆氌,可做被面也可做衣服,還有一瓶藏紅花和一個麝香。果果帶上了一布袋上等的蕨麻,還拿了好多冬蟲夏草,說是從牧人手裡要的:「他們說馬吃了以後膘肥體壯,我自己也吃了一點,精神大,開車不累,還那個。我想給姥爺姥姥帶去,讓他們當茶喝。」 桑傑帶上了一些細糌粑、一些粗糌粑、幾張羔皮、一羊肚新鮮酥油和一些奶皮。父親說:「夠啦夠啦,現在不缺吃不缺穿,帶多了浪費。」 臘月二十七這天,我們坐著救護車,踏上了去西寧的路。消停了幾天的雪又開始灑落,一落就很沖,急雪彌漫,天上波濤洶湧,風在雪海裡亂跑,掀起堅硬的高山深谷,一次次想把我們掩埋吃掉。地上的雪浪一浪比一浪高,我們的車變成了船,舵手是果果,船長是父親。張麗影擔憂地說:「這麼大的雪,恐怕到不了家吧?困在半路上就麻煩啦。」 父親說:「放心吧,不會。」 果果說:「能讓你困在半路上的,一定不是真正的男人。」 張麗影笑道:「那就多謝啦,真正的男人。」 我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也會說『啦』啦?」 張麗影說:「以前說『了』,聽他整天『啦啦啦』的,不知不覺就跟著『啦』上啦。」 我說:「果果啦,唱一首歌吧,獻給跟你『啦』上的這個人。」 果果唱起來,我也跟著唱起來,大家都唱起來: 我知道我知道哪裡會有盛開的花朵, 當我偷偷把它摘去時它卻沒有枯縮, 戴在妹妹頭上比長在地上更鮮豔嗎? 我聞到一陣陣芳香它來自你的臉龐。 你別說你別說你是遠方山上的小鳥, 有人悄悄把你捉去了你卻沒有逃跑, 在哥哥的籠子裡比自由飛翔更好嗎? 我聽到房檐下愛死你愛死你的呢喃。 急刹車讓我們的歌聲戛然而止。大家都瞪起眼睛:怎麼了前面?雪幕後面,聳立著一座山,不,是一輛覆雪的卡車停靠在路邊。果果說:「這種時候路上還有車?」 父親說:「那我們不是也在路上嗎?」 果果扭轉方向盤,從卡車身邊經過。我們都望著卡車,發現車頭蓋是打開的,有人正趴在上面修著什麼。父親說:「停下停下。」 父親下去了,跟那人說了幾句話,又過來問果果:「發動機出問題啦,你會不會修?」 果果說:「只要沒壞我就會修。」 張麗影說:「沒壞的話我也會修。」 果果笑著下車過去,幫那人搗鼓了一陣,回來說:「他比我還不懂,我都沒辦法,他肯定修不好。」 父親說:「是牧馬場的車,得通知老才讓,趕快派人來修,或者派車拖回去。」 果果說:「那我們趕緊走,到了西寧就給牧馬場打電話。」 父親說:「這麼大的雪,我們最快明天晚上才能到達西寧,再通知牧馬場的人趕到這裡,拋錨車至少要在這裡等三天三夜。要是我們返回去,讓我們的卡車來拖,最多一天就能到縣上,到縣上人車就安全啦。」 張麗影說:「這樣不好吧,我們凍死八活地在大雪裡跑來跑去,出了事怎麼辦?我現在恨不得馬上去到西寧,不想回縣上啦。」 父親說:「果果你決定吧,聽我的還是聽你未婚妻的。」 果果不吭聲,開著車慢騰騰地朝西寧走去。走出去大約兩百米,張麗影喊起來:「果果你瘋啦,你不是藏族人嗎,怎麼能聽我的?」 果果說:「我不聽你的聽誰的?」 張麗影說:「我是在考驗你呢。」 果果哈哈一笑:「我也可以考驗考驗你嘛。」 說著掉轉車頭,加快速度,直奔沁多縣。我們回到縣上,果果叫上另外一個司機,又開著「沁多貿易」的卡車,去拖拉牧馬場的拋錨車,我也跟去了。我們於午夜回到縣上,把拋錨車停在晉美家的門口,囑託他照顧司機。司機一再地雙手合十,說著謝謝。果果說:「好好念叨雪山大地吧,人的福氣來自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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