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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四


  父親和喜饒副縣長很快簽了轉讓合同,之後他騎著豹子花再次來到州上,進商店買了兩瓶酒和一些糕點水果,在一個淒美如夢的黃昏來到州委大院,找到一塊有草的牆角拴好馬,走向了王石的家。王石剛下班,見了父親不吭聲,只是默默地開了大門。父親笑嘻嘻地進去,大聲問:「嫂子呢?我來啦,喝酒的人來啦。」

  王石的妻子從廚房出來,笑道:「他給你打電話了?」

  「沒有啊。」

  「那你怎麼來了?他這兩天老念叨你。」

  王石說:「誰念叨他了?」

  父親放下禮物,坐下來東拉西扯。菜很快好了:洋芋牛肉、辣椒炒羊肉、蒜泥茄子、涼拌黃瓜。父親開瓶斟酒。王石說:「你又有什麼事?先說清楚,不然我不敢喝酒。」

  父親為難地歎口氣:「本來我是想好光喝酒不說事的,免得又吵架,但你既然問起來,我就不好隱瞞啦。」

  父親說起「沁多貿易」的發展,說起貸款修建尼瑪村康和冷庫的事。王石說:「我是真想幫你,但就是幫不了,前天我讓教育局和銀行聯繫,想以明年的教育經費作擔保,貸出一筆款子來,修好通往沁多學校的路,再給學校多安些電話。你猜行長怎麼說?你讓書記把我撤了吧,銀行的存儲不多,只能維持正常營業,我沒辦法答應你們。當時你兒子就在我辦公室等著,我只能讓他失望。」

  「江洋也來找你要錢啦?沁多學校不是正在擴建嗎?」

  「擴建費是專款專用,不包括修路和安裝電話。」

  父親猛喝了一口酒,閉上眼睛沉思起來,突然說:「做一個拿不出錢的領導,挺難受吧?」

  「那你以為?家長不好當。」

  父親沒有興趣再聊什麼,匆匆吃飽了肚子,打著酒嗝,起身告辭。王石說:「住下吧?」

  「還是回吧,明天有些事要辦。嫂子,謝謝啦,你做的菜真好吃。」

  父親騎著豹子花連夜往回趕。寒星在天上眨眼,奇怪這個晚上應該睡覺的動物怎麼還在走?深邃的黑藍裡,關注著地面的還有緊一陣松一陣的風,時而尖銳時而笨鈍的風不停地推搡著人和馬,馬鬃飄揚著,衣服嘩啦啦響,風的暴虐迎面而來,讓你知道在一個寒冬臘月的夜晚,還有比暴雪更嚴酷的事實,那就是無雪。無雪的路上,雪窩子變得溫暖而遙遠。

  父親後悔了,在爐火熊熊的王石家裡睡一夜該多好?天太冷啦,往年可不是這樣。也許不是比往年更冷,而是他身上沒有了火氣。沒有火氣的牧人,就得管羊皮叫阿爸啦。看樣子我得穿厚一點,縫一件皮袍的要哩。再就是犯困,要是騎著日尕,他可以在馬背上睡,把安全把方向都交給它。可是豹子花不行,它還不熟悉從州上到縣上的路,也不一定能機警地躲開溝壑、狼群和旱獺洞,看主人不用韁繩指揮它,就停下不走了。好在遠處傳來了藏獒的叫聲,引導著父親走向了一頂比黑夜更黑的帳房。藏獒是懂事的,光叫不咬。父親下馬,望著帳房站一會兒,就見有個黑影走了出來。父親說:「紮西德勒,沒穿皮袍的人凍得受不了啦,走夜路的人困得走不動啦,你家的藏獒真是好,它遠遠地說,來啊來啊到我家來啊。」

  那牧人說:「雖然藏獒叫你來啦,還得看它讓不讓你進帳房,它要是讓你進,帳房裡的牛糞火和酥油茶就都是你的啦。」

  父親拴了馬,卸了鞍韉,取下嚼子,走向了帳房,門邊的藏獒絲毫沒有阻攔的意思。牧人說:「藏獒不咬的都是吉祥的人,進來吧,我家的氈鋪說,這裡有草原最香甜的睡夢。」

  父親彎腰進去。女主人趕緊起身,要捅著爐灶燒酥油茶。父親說:「不用啦,嘴巴就像眼皮沾到一起啦,你沒聽到客人是打著呼嚕進來的嗎?」

  女主人說:「牛糞火不架旺,尊貴的客人睡不踏實。你是哪裡的嘛,這麼辛苦地走夜路?」

  問著,卻又絲毫不關心他的回答,彎下腰來噓噓地吹著爐灶。火苗升起來,茶壺吱吱地響。父親打著盹喝了一碗滾燙的酥油茶,說了聲謝謝,躺下便睡。

  父親第二天回到縣上,正吃著卓瑪做的麵條,晉美、頓珠、果果就來了。父親說:「你們也吃一碗吧?比街上飯館裡的還要好,放了羊肉,還放了西紅柿、小油菜、蔥花和雞蛋。」

  又沖著廚房喊道,「卓瑪啦,你進步太大啦,這麼香的麵條都能做出來。」

  大家都說剛吃過。果果說:「後悔死啦,剛才不吃飯就好啦。」

  卓瑪從廚房出來說:「那就再吃一點嘛。」

  果果說:「吃一點就吃一點。」

  晉美和頓珠問起貸款的事,父親就把經過說了。晉美說:「這麼說尼瑪村康和冷庫要吹啦?」

  父親說:「還不一定,我再想想辦法。你們幹你們的,每個部門的事只能幹好不能幹壞。」

  桑傑端上酥油茶來。大家信任地望著父親,都說有辦法就好。

  父親說的辦法就是去找老才讓。過了幾天,當他再次站到老才讓面前時,心裡就已經不把自己當外人了。他說:「才讓場長啦,我是來報到的。」

  老才讓說:「你也該來啦,拖拉機和播種機過幾天就到,怎麼幹不用我說了吧?」

  「不用,一邊培養駕駛員,一邊考察草場,草場得按先低後高的順序排列出來,草種的引進我得去省上的牧科所,估計問題不大。至於良馬的培育,隨時都可以開始,先按品種、公母、歲口、毛色大致分一下,再量尺寸,高低、長短、腿、臀、背、頭、頸、肚等,然後登記造冊,專馬專喂,得多喂些能刺激發情的草料,為三月份開始的交配做準備。」

  老才讓大感興趣:「你快坐,有這樣的草料?」

  「肯定有。」

  父親坐下來又說,「你知不知道夾巴窩的盜馬賊秋吉?日尕很有可能就是他盜走的,引誘日尕的黑母馬明顯是匹妖馬,只有盜馬賊才會培育這樣的馬。」

  老才讓略感驚訝:「秋吉?聽說過這個人,他還活著?還在阿尼瑪卿草原?他手裡肯定有好馬。」

  「我也這麼想,不過他的馬再好也好不過日尕,不然他不會對日尕下手。」

  父親說著,做出欲言又止的樣子,長歎一聲。老才讓問:「還有什麼事?」

  「你以前問過我,『沁多貿易』能不能合併到牧馬場?我說不能,現在看來還是不能。但『沁多貿易』光靠自己是走不遠的,我們面對草原牧人的需求必須建造一座尼瑪村康,面對外面對畜產品的需求必須要有自己的冷庫,做不到就只能垮掉。」

  「那就做唄。」

  「沒錢怎麼做?」

  「呵呵,你跑來給我哭窮,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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