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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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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說起日尕的丟失,說起那匹可疑的黑母馬。角巴說:「這樣的黑母馬我沒見過唄,肯定不是牧人家的,牧人丟了馬能不找嗎?見了日尕能拴住不放嗎?」 父親想:也是,日尕要不是被人控制住,不會這麼多天不找他。米瑪從三石灶上端起鍋,把裡面的酥油茶全部倒進角巴的碗裡,然後端給了父親。父親一口氣喝完,呆呆地望著前面。前面是海拔六千二百八十二米的主峰,環繞著主峰,渾莽的山勢層層疊疊,冰的偉岸和雪的拔起像是戳破天的利劍,鋒鋒銀白,光耀在宇宙一角,這一角應該是最明亮的吧?天有多遠,峻峭的排列就有多遠,磅礴無極的山勢逼視而來,人顯得無比渺小,還不如一隻螞蟻,不如一塊冰石,螞蟻是看不到高山的,冰石是感覺不到時間的。存在的理由顯得如此脆弱,好像立刻消失才應該是對的。而就在這樣的氛圍裡,角巴和米瑪的轉山堅韌地持續著,已經好幾個月了。角巴說:「酸奶不酸是時間剛好,煮肉不老是牛糞剛好,你來得正是時候,趕上了過山門和雪門,看見了吧,前面,那兩個冰洞,不管你信不信,來了就得過。」 說著,收起吃飯的家什,又要往前朝拜。父親說:「信,怎麼不信?」 他把豹子花的韁繩拴在腰帶上,跟著角巴和米瑪磕起了長頭。 山門就像方形的天堂之門,冰清玉潔裡又有高處的寒涼,風從門洞中穿過,站著欲倒,趴著又起不來,靈性的光輝隨風而至,一切都是透徹的,包括人。山門邊上又有雪門,據說那是甲木薩的女兒把守的門,能夠消除人的災難之源——怨恨。父親磕著頭過去了,怨恨真的沒有了,不過他好像始終都沒有怨恨,從前和現在都沒有。突然想,讓王石和老才讓也來轉轉山過過雪門就好啦。再往前行進,匍匐了兩百多米,就又是無量關了。一個狹窄的岩石隙口,能過去就說明你有善心善德,好報好運,要是卡住就意味著你惡業累累,在劫難逃。角巴說:「我們已經過了一次,鬆快得很,石頭像是軟的。」 父親看看他胖大的身材,又看看隙口:「不可能吧,你怎麼能過去?」 米瑪笑道:「他就是過去啦。」 父親說:「那我就更不成問題啦。」 他想邊磕頭邊過,試了一下沒過去,又站起來側著身子過,還是沒過去。父親的臉色頓時煞白:難道我是個壞人,沒有好報?角巴說:「不可能過不去啊,你做的盡是善事。擠一擠,使勁擠一擠。」 父親擠了擠還是沒過去。角巴說:「不是你人不好,是你心不誠。你肯定想得太多,腦子亂啦。」 說著來到隙口前,念了一聲祈福真言,祈禱著:「阿尼瑪卿雪山保佑,驅散我家的病疫鬼,讓才讓的阿媽好起來吧。」 然後斜著身子,先過頭,再過胸,再過屁股,再過腿,忽一下就到了隙口那邊。父親說:「我再試試。」 他試了幾次,直到脫了衣服才過去。角巴說:「只要過來就是有福氣的人,你仔細聽聽,聽見了吧?」 「聽見什麼啦?」 「別說話,你聽。」 父親聽著,是風的腳步聲,是雪水破冰而出的流淌聲,是雪落地面的歌唱聲,不,哪裡是雪的歌聲?是人,是從冰山裂縫中煙雲一樣嫋嫋傳來的仙女仙人的歌唱,伴奏著如夢如幻的琴音。父親驚喜地叫了一聲。角巴和米瑪笑著,都說我們也聽到啦。三個人都感覺自己是最幸福的人,都享受著天籟的恩賜,把膜拜和祈禱變成了送給親人的禮物,都想到了一個遠方的病人,那個因為在生別離山治病救人而使自己變成病人的女人。他們不停地念叨著:生別離山的病人,所有的病人,生別離山的花朵,所有的花朵,健康而奪目地綻放。突然角巴不聽了,直起脖子,凝視著前方。阿尼瑪卿岡日的眷顧是周到的,要是耳朵聾了聽不見,還可以看見,在雪山群落中拔地而起的主峰,在主峰冰白瑩潔的立面,能看到雪山化現天上的格薩爾:頭戴金冠,一身白氅,右手紫螺,左手傘蓋,龍馬為騎,不怒而威。米瑪問:「看見了沒?」 角巴揉揉被雪光刺痛的眼說:「要是看不見我做看的樣子幹什麼?」 父親也看起來,看了半天才辨認出形象來,但好像不怎麼清晰。角巴說:「米瑪看得最真,連傘蓋上掛著幾個鈴鐺,法螺不是左旋是右旋,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父親說:「你們都比我有福。」 他還想看,發現再看下去眼睛受不了,便繞過岩石隙口,把豹子花拉過來,跟在角巴和米瑪身後,繼續磕頭朝拜,直到夕陽西下。 該是休息的時候了。角巴支起了三石灶,米瑪用鋁鍋端來了冰,幹牛糞是背著的,抓出來用火鐮打著,就開始化冰燒茶。晚飯很簡單,酥油茶和糌粑。角巴正吃著,突然啊噓一聲說:「我怎麼把他忘啦?」 又看看米瑪,「你怎麼也把他忘啦?」 兩個人幾乎同時說:「秋吉?」 角巴用手掌抹著黧黑粗糙的臉說:「你再讓我想想,會不會是遇到了夾巴窩(強盜之家)的盜馬賊秋吉?」 父親說:「我沒看到什麼盜馬賊。」 角巴說:「他們放出妖馬偷你的馬,賊是看不見的。」 父親驚叫一聲:「妖馬?」 早就聽說過妖馬,它是馬界裡的狐狸精,是迷倒魅惑兒馬的母馬精怪,現在又加上「夾巴窩的盜馬賊」,到底怎麼回事?角巴說起來:當初米瑪為什麼到了草原?就是夾巴窩的盜馬賊秋吉把她搶來的。秋吉路過沁多草原的「一間房」時,被沁多部落的頭人角巴德吉撞上了。角巴可憐這個哭哭啼啼的女孩,用三匹好馬把她換了過來,想放她走她不走,說她家是海東地方的大莊戶,秋吉為了搶奪她家的馬群,害死了爹娘哥三口人。她現在一個親人也沒有了,回去怎麼活?角巴只好讓她留下來。 漸漸地,就在「一間房」裡,她成了他的女人,雖然不是妻子,但跟妻子是一個樣子的。後來米瑪認識了旦巴畫師,就毅然決然地跟著他離開了沁多,不是她水性楊花、喜新厭舊,而是她不想讓角巴倒霉,因為就算角巴的妻子能寬宏大量地容納她,新社會的風氣也不會允許她繼續跟角巴在一起。父親倒吸一口冷氣:「原來是這樣?盜馬賊秋吉還在夾巴窩?夾巴窩在哪裡?」 角巴說:「夾巴窩就像牲畜的窩子,滿草原移動,見了人就躲,誰知道在哪裡?」 父親說:「我要找,一定要找到。」 米瑪突然就像換了一個人,跳起來,咬牙切齒地說:「你要是找到他,我就給你磕頭。」 角巴緊張地問:「你要幹什麼?忘掉吧。」 米瑪說:「這個仇忘不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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