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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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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分鐘後,我被張麗影帶進了醫療所,帶到了阿媽宿舍的門前。我潸然淚下:「阿媽啦,我來啦。」 裡面不吭聲。我又說:「阿媽啦,我是江洋,我來看你啦。」 母親咳嗽了一聲說:「回去吧孩子,你不應該來見我。」 「可是我想你。」 「孩子你想想,阿媽為什麼不見你?就是為了讓你在想起阿媽的時候,阿媽跟過去一樣好看,一樣健康,她沒有任何變化,沒有經受疾病的折磨,沒有痛苦和被人憎惡的外表。回去吧孩子,不要告訴任何人,就說我很好,說我忙得離不開,的確也是這樣,有人給我治病,我也在給別人治病,真的很忙。還有,照顧好姥爺姥姥,照顧好你阿爸,他是個幹起事來不要命的人。」 我還要說什麼,聽母親又說,「不早啦,你趕緊走,還能追上你角巴爺爺,兩個人一起走,我放心些。」 我用額頭在母親宿舍的門板上叩了幾下:「阿媽啦,我走啦,你保重。」 我的聲音不是哭,但眼淚卻嘩嘩地流著。我明白啦,父親為什麼先是讓我來看看母親,後來又反悔不讓我來啦。他內心的糾結是:讓子女知道好,還是不知道好?知道的人多了會不會給母親帶來負擔,會不會增加她的傷感,讓她動不動就以淚洗面?可是父親,母親是我的母親,來不來看她,還是應該由我做主。現在,父親的糾結又變成了我的糾結:對別人說不說?母親說不要告訴任何人,但我怎麼能瞞著梅朵呢?我把梅朵給母親買的羊絨綠頭巾掛在門把手上,揩著眼淚後退著,走了。 太陽就要落山時,我看到了角巴爺爺,他知道母親會攆我離開,就一直等著。我們一起上路,誰也沒有再提起母親,他生怕我崩潰,我生怕他傷心,彼此都有敏感而深沉的痛楚,都不想去輕易碰觸。角巴問起梅朵,問我什麼時候回西寧,我說起了沁多學校,說起了校長的職分。他高興地說:「好啊好啊,兒子接班啦,沁多學校辦來辦去還是強巴的學校嘛。」 又說他好多年沒去朝拜阿尼瑪卿岡日啦,今年必須去,阿尼瑪卿岡日屬馬,是吃草的,所以從今天開始他就不能吃肉啦。我知道他是為了母親,為了母親角巴爺爺要去轉山朝拜啦,用虔誠的心和敬畏的肉體,祈求雪山的保佑,讓母親快快好起來。除此之外,他還能做什麼呢?我說:「角巴爺爺啦,我替母親謝謝你啦。」 角巴爺爺吃驚地瞪著我:「你謝我?難道你們不是我的家裡人?難道苗醫生不是我的女兒,強巴不是我的兒子?」 我愧疚地說:「爺爺啦,我說錯啦,請你在轉山的時候也疼惜疼惜自己。」 說罷我唱起來: 請染綠了我的草原,也染綠我的日子吧, 我們經過了多少失望的明天, 但還是會等下去的——明天,明天; 請染藍了我的天空,也染藍我的阿媽吧, 阿媽走過了多少崎嶇的山路, 但還是會走下去的——山路,山路; 請照亮了我的雪山,也照亮我的親人吧, 親人送來了多少醉人的溫暖, 但還是會送下去的——溫暖,溫暖; 請暖熱了我的太陽,也暖熱我的心靈吧, 心靈度過了多少寒冷的夜晚, 但還是過下去的——夜晚,夜晚。 阿媽啦,你善良的微笑在哪裡? 阿媽啦,你孤獨的身影在哪裡? 阿媽啦,今後的每一天都是等你, 阿媽啦,從此我有一顆流浪的心。 當你像一隻白天鵝歸來的時候, 流浪的孩子才會有真正的家。 角巴爺爺把我送到沁多縣城後就回去了。我把馬匹還給桑傑阿爸,住了一夜,就坐長途客車去了州上。雖然我也可以直接去沁多學校,邊工作邊等待州上的人去學校宣佈對我的任命,但要是先到州上報個到,見見王石書記和組織部、教育局的人,也許更好些。草原又一次纏綿地擁摟了我,車窗外恣意的平闊裡,藏野驢的行蹤格外多,一群一群的,有奔跑的,有走動的,它們是以自由為幸福的天之驕子,永遠不知道會奔向哪裡走向何方,活蹦亂跳的姿影會出現在海拔五千米的雪線以上,也會出現在深度窪陷的河谷地帶。 我久久地望著它們,直到汽車的疾馳讓它們消失,直到一陣荒風把陽光吹冷,把雪山那邊的草原搬運到眼簾裡。突然就有些疑惑:怎麼我從來沒見過這片草原?草呢?草呢?草呢?仔細一瞅,不是沒見過,是見過的草原改頭換面啦,草沒啦,雪線也沒啦,潔白的山頂冒出冰面、露出岩石啦。這裡半頭藏野驢也沒有,只有牧人和牛羊在緩緩移動。沒有了草它們吃什麼?難道牛羊會吃土?我有點費解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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