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雪山大地 | 上頁 下頁
一三〇


  王石不容置辯地揮了一下手說:「這是個重要任命,不容商量。偌大一個學校,又關係到草原和牧人的未來,沒有一個得力放心的人怎麼辦?我的想法是,幾年以後阿尼瑪卿州不能再有文盲青年,所有的青年藏語漢語都得會,我是說會聽會看會寫會算。我們這邊抓緊跟江洋本人溝通,你去做通他阿媽的工作,至於妻子嘛,只要他本人態度堅決,我看不會有什麼問題。」

  父親沉默著,突然站了起來:「那我現在就去,去生別離山醫療所找他阿媽。」

  日尕的棗紅色在藍綠的背景上就像一堆燃燒的牛糞,是行動的牛糞,是飛翔的燃燒在天際線上描畫而過,一抹波蕩起伏的斜線帶著敏捷和力量,插向天空和草原的縫隙,在那裡馬是一團雲、一片從太陽中撕下來的日影、一個關於光可以彎曲向前的傳說。而馬背上的父親則是一朵紅豔豔的馬先蒿,高傲地綻放在紅風綠嵐裡。他看到遍地都是姹紫嫣紅的牛羊,牛在盛開,羊在吐香;看到這些咩咩哞哞的有聲花朵經過草原時留下了一攤攤無草的黑色荒地,那是能夠擠奶馱物的花朵,是能夠奔跑遊走的花朵,是讓他格外揪心的災難的花朵。

  花朵向著地角天邊蔓延而去,日尕舞動的蹄子下面,荒蕪的持續讓父親一次次驚心:怎麼這麼多啊——無草的黑土灘、退化的禿斑地?飛快增長著的還有鼠兔,在馬蹄前竄來竄去。這種齧齒動物視力不好,為了預防鷹和狐之類的天敵,只能生活在少草或無草的地方。也就是說,它們的出現是個極壞的兆頭,說明草原的掙扎已經到了極限,很快它就會放棄,放棄綠色放棄生機也放棄「草原」這個稱謂,去迎接荒漠的曙光——假如死寂把荒漠看作曙光的話。父親晃動著馬鞭,希望日尕飛過荒蕪。日尕詫異地瞪著他:主人啦,我已經最快啦,是風的速度啦。父親說:我要你跟光一樣快。日尕淩空而起,蹄不沾地,朝著不斷往下掉的太陽,電閃而去。

  一進入生別離山,父親就讓日尕慢下來,顧望著四周,心裡頓時舒服了許多:這裡的草勢真不錯,似乎一年比一年好,整齊得就像種出來的莊稼,仔細看又是千姿百態的,光蒿草就有好幾種:細小的矮生的毛狀的水色的高大的卷葉的,更有近處的象草、遠處的賴草和更遠處的冰草,層層疊疊讓密生的牧草一任鋪排,奢侈地佔據著大地。綠色之上更吸引眼球的當然還是花,綬草花紫了一地,紅門蘭紅了一片,軟紫草黃了一攤,蜂蝶不是一隻一隻的,是一層一層的。

  作為一個從畜牧草原學校畢業的人,一個曾經以牛羊植被為工作對象的人,父親不期然而然地陶醉了,姹紫嫣紅洗滌著他,清風白日撫慰著他,讓他的眼睛變得跟孩子一樣清澈,能看懂草的表情、花的神態,超然而寧靜。如今的阿尼瑪卿草原,最漂亮的竟是生別離山。他想著,手搭涼棚看了看不遠處綠浪環繞的醫療所,滾鞍下馬,打了一下日尕說:「去吃吧,想吃什麼吃什麼,所有品種的牧草都在這裡。」

  醫療所治療部的前廳裡,穿著白大褂的張麗影攔住了父親。她說:「看樣子又得讓你失望啦。」

  父親歎口氣說:「又去基層搞預防啦?又不在醫療所?去哪裡啦?我去找。」

  「我們也不知道去了哪裡。」

  「不就是新營地和老營地嘛,我去過的,一個在河邊低窪處,一個在孤起的雪山那邊。」

  「早就遷徙啦,牧人的生活你又不是不瞭解。」

  「沒關係的,我有日尕,它的鼻子靈,能聞到牧人在哪裡。」

  父親轉身就走。張麗影跑過來再次攔住他:「你一個人去很危險,碰上狼啊熊啊怎麼辦?」

  父親滿不在乎地揮揮手:「有日尕,什麼也不用怕。」

  「不行,你不能去,去了也是白去。」

  父親詫異了:「你怎麼知道?」

  「她要是回來呢?你肯定會和她走岔。」

  「你的意思是我在這裡等著?也行,反正這次我必須見到她。」

  張麗影沒轍了,好奇地問:「你有事?」

  父親點點頭,又說:「沒事我就不能見她啦?她是我妻子,從春節到現在我們就沒見過面。你和果果能這樣嗎?果果多長時間來一次?你們什麼時候結婚?我讓他在縣城蓋房子,他也同意啦,你們以後就是兩個家,這裡一個,縣城一個。」

  張麗影苦笑一下,看父親要走,一把拽住說:「你去哪裡?」

  「你們所長的宿舍,我想睡一會兒。」

  「門鎖著。」

  「就不能撬開嗎?」

  「不行。」

  父親瞪大了眼睛,望著對方沮喪的神情,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甩開張麗影,大步走去。張麗影追上他,卻沒有再攔他。

  2

  母親宿舍的門從裡面鎖死了,敲了半天才打開,裡面有人,是個陌生的人。不,不是陌生的人,她就是母親。裹著白色頭巾和大口罩的母親,只露出黑汪汪的眼睛,閃著憂鬱悲傷的熱乎乎的亮光,盯著父親。父親渾身戰慄,一開口嗓音就變了:「你怎麼啦?」

  說著就哭了,「我早該想到你是這個樣子的,可我怎麼就沒想到呢?苗苗,你受苦啦。」

  說著就要撲到母親跟前。母親躲開了,小聲而嚴厲地說:「你別過來,傳染上怎麼辦?」

  燦爛的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地上床上,屋子裡亮堂極了,而居住在這裡的人卻顯得暗淡無彩,是陽光照不上的黑影,任何人走進這間屋子,都會變成黑影,圍繞並擠壓著黑影的是濃烈的草藥味,是一股燙人灼人的淒涼。張麗影也哭了:「對不起苗姐姐,我攔不住,也不想再攔啦,總得讓家裡人知道吧?」

  母親說:「我又沒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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