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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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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帶他去拉麵館吃飯。他拐向縣政府收發室,打電話把喜饒叫出來,帶著喜悅的聲調說:「我要去西寧生活啦,你請我吃飯的要哩。」 喜饒說:「那不能光吃飯,還得喝酒。」 「酒就不喝啦,我還要趕路。」 「快到中午啦,你趕什麼路?長途車早走啦。」 洛洛對父親說:「我要騎著日尕,攆上去西寧的長途客車,再讓日尕自己回來。」 父親知道洛洛是個急性子,想了想說:「日尕還是沒有汽車快,我讓果果送你去,讓他順便去馬福祿那裡催催賬。」 「太好啦,那就可以喝點酒啦。」 喜饒趕緊跑向近處的頓珠商店去買酒。吃喝的時候父親叮囑洛洛:「你和央金的事就算過去啦,除了你們兩個互相照顧好對方,還得多抽點時間去家裡看看,姥爺姥姥畢竟老啦,不能再是他們照顧我們,而應該是我們照顧他們啦。」 洛洛說:「這個不用你說,有我在西寧,就是不吃飯不睡覺,也不能難為了兩個老人。」 洛洛走了,從此離開沁多草原去城裡生活了。第二天,當他再次出現在央金面前時,央金撲到他身上,嗚嗚嗚地哭起來。洛洛說:「放心吧,我再也不走啦。」 這天晚上,筒子樓五樓的家裡響起了歌聲,久違了,歌聲。洛洛的心裡充滿了陪伴愛人的踏實和快樂,覺得能夠有機會這樣,真是太好啦。 星星從夜裡長出來,天空從此就遠啦; 波浪從水裡長出來,河流從此就寬啦; 牧草從地裡長出來,草原從此就綠啦; 歡喜從心裡長出來,做人從此就善啦。 風兒吹掉頭頂的帽子,從此我清醒啦; 雨兒打濕腳上的靴子,從此我穩重啦; 皮袍的胸襟敞開啦,從此我就坦蕩啦; 帳房的褐子裂開啦,從此我就亮堂啦。 那天送走洛洛後,父親把喜饒帶到晉美商店,問起牧馬場用馬匹換草場的事。喜饒說:「是旦增書記決定的,派畜牧局的人下去說服牧人,我開始以為這件事很難,沒想到一說到馬匹,大家都覺得太合算啦。俗話說羊銅牛銀馬黃金,草原的牲畜裡,馬的地位最高,過去只有頭人家才養得起馬群,身份高不高,地位顯不顯,就看馬群大不大。如今草原和牛羊都歸個人啦,再有了馬群就跟頭人沒兩樣啦。」 父親不客氣地說:「看來你的學白上啦,連今非昔比是什麼意思都不知道,說的盡是糊塗話。老實告訴我,你把你的糊塗病傳染給了幾家?」 「縣東部那一片草原我都說啦,大概有十幾家吧。」 「這樣行不行,你去把他們再說回來,包括你阿爸,退掉馬群,要回草場,你是縣政府的幹部,說話還是有分量的。」 「這個不能吧?旦增書記說啦,牧馬場是國家的,把草場交給牧馬場就等於交給國家,只要牧人願意,我們只能支持不能反對。」 「你能不能替牧人替你阿爸想一想,那麼多馬匹採食下去,等待他們的還有多少好日子?還是畜牧局的幹部,連這點常識都不懂。」 喜饒幾乎要哭了:「強巴老師啦,對不起,道理我不是不懂,就是做不來。牧馬場給縣委縣政府送了些馬,科級以上的幹部一人配了一匹,還在縣委馬廄留了十幾匹公用馬。縣上本來就缺馬,出行不方便,這樣的事大家都叫好,我能對著幹嗎?」 父親說:「這是行賄你知道嗎?我都可以告他老才讓。」 喜饒抖了一下腦袋說:「老師千萬不能告,一告就把自己的學生扯出來啦。這件事情來回跑腿的是薩木丹,他調到牧馬場去啦,說在縣上他一輩子都是個一般幹部,而且搞文教一點權力都沒有。他去了兩趟牧馬場,不知道老才讓看上了他的什麼,很快就把他調去啦。他說用草原換馬匹的不光是沁多縣,還有巴顏縣,出頭辦事的是縣委辦公室主任彭措。」 父親歎口氣說:「早知道他們會變,我就不培養他們啦。」 喜饒說:「有的人越培養越好,有的人越培養越壞,老師應該早知道。」 「你呢,是好啦還是壞啦?」 喜饒笑道:「我做錯事的時候有哩,但肯定還是好啦,因為我做對的比做錯的好像多一點,再說錯了我會後悔,會認錯。」 父親和喜饒分手後,騎著日尕去了州上,第二天下午到達,直奔王石書記的辦公室。王石一見他,茶都沒來得及倒,就忍不住說起來:「最近一個月,牧馬場跟我們的牧人已經有大小十二次草山糾紛,每一次都是牧人吃虧,被打傷的六個牧人還在州醫院躺著。我們不打算再忍啦,已經通過公安局警告了牧馬場,如果以後還有霸佔草場、搶奪牛羊、偷竊財物、毆打牧人的,我們將採取嚴厲措施:對牧馬場的辦事處和宿舍斷水斷電;對他們的車輛設卡檢查;州醫院拒絕給牧馬場的人看病開藥。」 父親問:「非得這麼幹嗎?給老才讓好好說說不行?」 王石憤憤地說:「他根本就沒把州委放在眼裡,我給他說什麼?我是阿尼瑪卿州的父母官,牧人的利益總不能不維護吧?」 「倒也是,這種時候除了你,誰還能為牧人說話?不過你的嚴厲措施還是要慎重,站在第三者的角度,我覺得你們做得沒有道理。斷水斷電和設卡檢查只能讓牧馬場的人更加反感,州醫院更不能拒絕牧馬場的病人,在海拔這麼高的地方工作,得了病會加倍難受,又不是他們跟牧人過不去。」 王石說:「我就是想讓牧馬場的人明白,是老才讓使他們失去了用水、用電、走路、看病的機會,只要他們把老才讓趕走,一切就會好起來。」 父親大搖其頭,還要勸,王石起身一邊給父親倒茶一邊說:「洛洛辭職了,推薦江洋當校長,我讓教育局直接跟江洋聯繫,瞭解一下他本人的想法。」 父親說:「洛洛給我說啦,我今天來就是想說說這事,能不能先緩一緩?」 「為什麼?」 「我當然希望江洋回來當校長,他本人肯定也沒問題,我瞭解他,喜歡草原就像喜歡天堂。但家裡人是不是得商量一下?尤其是得徵求一下他阿媽和他妻子梅朵的意見。萬一兩個女人的想法跟我相反,我就只能尊重她們,反過來說服江洋不要回來當校長,畢竟蘭州是大城市,海拔也低,對他們的將來更好些。」 「這種話不應該是你說的,你想說的肯定是不願意老校長的兒子當新校長,免得別人說閒話。」 「對啊,既然你已經想到啦,就不能不顧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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