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雪山大地 | 上頁 下頁 |
| 一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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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傑說:「草少了不能不管,牛羊多了也不能不管,但管的人不是你也不是我。」 父親說:「是索南,他是個沒有遠見的人。索南,我在說你呢,聽見了沒有?」 索南說:「強巴阿爸啦,聽見啦,但是又忘啦,日子都是過一天是一天,想那麼遠幹什麼?」 父親說:「想得遠就越過越好,想不遠就越過越窮。」 索南說:「有那麼多牛羊能窮到哪裡去?」 父親說:「牛羊再多,變不成錢就什麼也不是。」 索南說:「錢再多,沒有牛羊就什麼也不是。」 父親說:「你就會跟我強,不聽老師言,吃虧在眼前。」 下午的斜陽裡,我們到達了桑傑家。當周熱情地叫著。寄養在這裡的父親的藏獒多吉箭一般飛過來,撲向了父親,然後又依次撲向了才讓、普赤、我和瓊吉,獨獨漏掉了梅朵。梅朵踢了一下多吉說:「你怎麼這麼偏心?不知道我是誰嗎?我是強巴阿爸的兒媳婦。」 多吉跳起來,撲倒梅朵,摁住她在她臉上使勁舔了一下。我們哈哈大笑。角巴和米瑪已經提前過來了,帶著卓瑪和旺姆,在新搭的迎客帳房和舊有的帳房之間迎接我們。我們排著隊,按照先小後大的順序,跟他們擁抱,行接吻禮。角巴說:「不是大雁不回來,不是蒼鷹不歸山,我的這些兒孫們,都是帶翅膀的,忽地去啦,忽地來啦,紮西德勒。」 大家齊聲說:「紮西德勒。」 父親問:「尼瑪呢?」 又看看帳房四周,「帶著梅朵黑放牧去了嗎?雪這麼厚,牛羊能吃到什麼?」 角巴說:「我家的草場上,有個地方雪一落就化。」 才讓說:「說不定下面有溫泉,挖一挖就知道啦。」 角巴說:「不能挖,挖破了雪山大地的衣裳,它會冷的。」 帳房裡傳來一個孩子的哭聲。梅朵問:「誰在哭?」 索南說:「你小叔叔格列。」 米瑪生了,是個男孩。我突然想,這是一個多麼奇怪的家,奇怪首先表現在輩分上:索南、才讓、梅朵、我、瓊吉、普赤是一輩,這一輩最大的是索南,最小的是普赤,相差十多歲;父親和母親、桑傑和卓瑪、尼瑪和旺姆、洛洛和央金以及格列是一輩,最大的是父親,最小的是格列,相差竟有四十多歲;姥爺姥姥、角巴和米瑪是一輩,最大的姥爺和最小的米瑪,相差有三十多歲。如何才能形成這樣一個奇怪的藏漢混搭的家,真是說不清楚啦。它有感情、習俗、婚姻、血液的交融,還有聲氣呼吸的交融,而一切交融都基於這樣一個條件:向善而生。父親說:「幸虧我們是藏族人,是大草原上的牧人,不然的話就沒有格列啦,『計劃生育』會早早地把他拿掉。」 角巴雙手合十說:「雪山大地始終保佑著我們,這麼多人回家來啦,一起去阿尼瓊貢朝拜一次的要哩。」 父親說:「噢——呀,我正想說這件事呢。」 才讓、普赤、梅朵和我都歡呼起來。瓊吉追著問:「我們要去幹什麼?」 才讓說:「串親戚。」 說著話,我們把各自的禮物交給卓瑪和旺姆,然後按照年齡分開,進了兩頂帳房。酥油茶早就燒好,糌粑也已經擺上,還沒吃幾口,熱騰騰的手抓肉就上來了,接著是血腸和麵腸。是昨天殺的羊,今天吃起來正好。男人們自然要喝酒,是父親帶來的六十度的青稞白酒。吃著,喝著,說著,笑著,唱著。門外牛哞羊咩,放牧的尼瑪回來了,一一問候過了所有今天到家的人,然後就要跟我們這一輩在一起。我們把他推了出去。梅朵說:「尼瑪舅舅在的話我們就拘束得不會唱不會說啦,請到長輩的人堆裡去吧,請讓我們自由自在地喝酒吃肉吧。」 尼瑪笑著去了另一頂帳房。吃著,喝著,說著,笑著,唱著。夠了,夠了,不能再喝酒喝茶了;飽了,飽了,不能再吃肉吃糌粑了。我們來到帳房外的雪地上,點起了一堆牛糞火。歡快的風、跳動的火苗,呼啦啦響著的是雪夜大地上的亮堂,是彌漫在冬日草原上的暖流。所有人都來了,連繈褓裡的格列也被米瑪揣在懷裡來到了篝火邊。先是索南、才讓、瓊吉、普赤、梅朵和我這一輩拉起了手,接著父親、桑傑、卓瑪、尼瑪、旺姆這一輩拉起了手,然後兩輩人互相拉起了手,沒跳幾圈,就把角巴和米瑪這一輩裹挾進來了。 我們拉起手來旋轉——順時針旋轉流暢得就像河裡的渦流,這是獻給雪山大地的花環;逆時針旋轉漂亮得就像飛起來的瓷盤,這是獻給雪山大地的禮贊。我們踢腿揚手,把靴子跺得砰砰響,把袖子抖得嘩嘩響,把頭髮甩得呼呼響。瓊吉不怎麼會,卻一點也不影響興致,學著才讓的樣子跳,很快就能跟上了,姿勢也漸漸優美起來。我們彎腰向前,鞠躬向後,用曼妙的舞蹈向牛糞火膜拜,感謝黑金一樣的寶貝燒熱了牧人的家;向帳房膜拜,感謝它把冬天阻擋在了門窗外面;向牛羊膜拜,感謝它們的繁衍和奉獻,讓牧人的心情如此暢快;向草原膜拜,感謝它恩賜了青青牧草、皚皚白雪、飛禽走獸、蜜蜂蝴蝶。索南的舞跳得最狂最美最有力量,跳著跳著禁不住唱起來,梅朵跟了上去: 狐皮的帽子為什麼是金黃, 是星星落在了哥哥的頭上; 我家的草場為什麼起波浪, 潔白的牛奶流淌在草原上。 在這月光灑滿大地的時候, 走來一個美麗善良的姑娘。 直到後半夜,我們才踏滅牛糞火,回到帳房裡。繼續吃著喝著,不知不覺我和梅朵互相依偎著睡著了,醒來時就聽日尕在嘶鳴,梅朵黑、當周和多吉在叫喚,是那種提醒主人快出來的聲音。我抱著梅朵把她輕輕放在氈鋪上,走出了帳房,喊一聲:「叫什麼?」 回答我的不是日尕,也不是藏獒,是一個誰也想不到的聲音:「央金出事啦,央金出事啦。」 我毛骨悚然,看到一匹馬氣喘吁吁地佇立在暗夜裡,一個黑影跪在馬頭前的雪地上,便驚叫起來:「來人哪,來人哪。」 首先跑出來的是梅朵,之後是才讓和瓊吉。才讓首先認出了那個人,大喊一聲跑過去:「洛洛,你怎麼啦?」 「央金出事啦。」 洛洛說著嗚嗚嗚哭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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