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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四


  再次上路時,大家吃起了東西。我們帶了一堆路上吃的,糖酥餅、焜鍋、饊子、乾果、蜜棗、牛奶糖、黑大豆、香腸,還有姥爺姥姥煮的肉、烙的餅、醃的辣酸菜和花菜。瓊吉看到剛才父親跟老才讓說話,拿了吃的讓老才讓吃,還一口一個伯伯,我一個勁地使眼色她都看不出來。吃了東西,大家都困了,車廂裡安靜下來。我靠著梅朵打了個盹,然後看著窗外的風景,竟有些傷感:又回來了,我的草原。路一直是往上的,海拔越來越高,枯草變得矮小,積雪漸漸厚了,雪山一峰挨著一峰,就像我們家的人,總是這個靠著那個。迷蒙的遠方,有動物倏爾出現倏爾消失,流星劃過夜空似的。風在積雪上游走,白色的蟒蛇在積雪上游走。雲彩正在堆積,像是又有新雪了。幾隻鷹跟著汽車,盤旋得那麼優雅自如。一頂帳房和一群牲畜撲過來抓住了我的眼球,接著是一匹奔跑的馬,就在路邊的草地上,超過了我們,又停下來等著,然後再一次超過我們。我驚叫起來:「阿爸,阿爸。」

  為了避免跟老才讓交談而假裝睡覺的父親睜開了眼,看著窗外也驚叫了一聲:「日尕?」

  日尕離開果果去找父親,找了這麼久,終於找到了,這就是說沒有它找不到的,無論主人去了哪裡。它的感覺告訴它父親就在車上。不,也許是超凡的聽覺讓它聽到了父親的呼吸和心跳,敏銳的嗅覺讓它聞到了父親的味道。它開始呼喚主人,迎著長途客車,揚起脖子發出一陣陣嘶鳴。父親站了起來:「停車,停車。」

  父親下去了,一個人騎著日尕,跟著汽車奔跑在草原上,馬背上沒有鞍韉,但對一個好騎手,沒有鞍韉算得了什麼?對一匹好馬,靠著彈性的脊樑就能讓主人擁有穩坐鞍韉的舒適。晚上了,長途客車停了一會兒,就又上路了。雪輕輕落下,在窗戶玻璃上問候著我們,也提醒著我們:必須連夜走,否則會困在半路上。好在有兩個司機,可以輪換著開。冬天上路的長途客車都會做好一口氣開到底的準備。而父親——才讓的阿爸、梅朵和我的阿爸、瓊吉的阿爸,肯定也是普赤的阿爸,卻騎著日尕奔跑在夜色深沉的草原上,奔馳在一個雪沃大地的時刻——我們回家的路上。風雪呼嘯,天寒地凍,就像無情的鞭子抽打而來,就像無數銀針橫掃著一切試圖衝破它的活物,就像突然活躍起來的風的生命要阻止所有別的生命。但似乎就需要這樣,才能讓人和馬感覺到:日尕是父親內心的慰藉,父親是日尕唯一的伴侶;它是父親的靈魂,父親是它的愛人。

  長途客車在沁多縣城放下我們後,又去了州上。我們沒有停留,跟父親和日尕會合後,在正午的晴光裡朝草原深處跋涉而去。雪還是下著,好像它不是從雲層中產生,而是從太陽裡出來。白花花的雪攀附在一株株的陽光上,繞著彎兒落下來,旋轉的模樣如同一朵朵串起的珍珠編織的花。腳下嘎吱嘎吱地響,風力不勻、地勢不平的緣故,積雪時厚時薄,厚的地方能挖雪窩子,甚至會有深深的雪阱,薄的地方只能沒過鞋面。好在我們有日尕,它馱著帶給家裡人的禮物和才讓走在最前面,總能找到積雪最淺的地方帶我們過去。一行人的腳印彎彎曲曲延伸在草原上,回頭看就像一條黑鐵的鎖鏈牽拽著我們,不讓我們沉入風雪的底部。父親走在最後面,防止任何人掉隊和被狼偷襲,他不時地扭頭警惕地觀察著雪原,還不時地扒開積雪看看下面的草。我望著遠方,把所有的發現告訴大家:那裡有幾頭白唇鹿,那裡有一群藏羚羊,那裡有幾隻狼。瓊吉問:「狼不會吃掉我們吧?」

  梅朵說:「你小心點,要吃肯定第一個吃掉你。」

  才讓在馬上說:「你快點走,靠近日尕就保險啦,日尕一蹄子能把狼踢到天上去。」

  不到天黑我們就停下了。瓊吉累得喘息不迭,走幾步就要坐下來歇會兒。她在平均海拔兩千二百六十米的西寧長大,顯然不適應這裡四千多米的高度。父親說:「反正今天是走不到啦,休息吧。」

  我們尋找積雪深厚的地方開始挖雪窩子,一人一個,先給普赤、瓊吉挖好,再給我們自己挖好。我小聲對梅朵說:「又可以進入天堂啦。」

  她笑笑,做了個鬼臉。我們等所有人消失在雪窩子裡後,才歡天喜地地進入了自己的雪窩子。

  第二天早晨,我們支起三石灶,扒開積雪,撿來幹牛糞,用父親帶著的鐵茶缸化雪燒水,每人喝了幾口,隨便吃了點東西,就又上路了。漫舞的雪花稀稀疏疏地籠罩在頭頂,風是迎面的,卻已經不那麼尖硬有力,甚至是柔軟的,跟雪花一樣,跟絲綢一樣,跟我們自己的肌膚一樣。日尕馱上了瓊吉和普赤,父親牽著它走在前面,走不多遠,就見白茫茫的地平線上出現了幾個螞蟻大的黑影,漸漸清晰了,原來是桑傑和索南,他們帶著家裡的全部五匹馬,帶著藏獒當周,在一望無際的雪原上找到了我們。無比溫暖的擁抱就像雲層下面出現了太陽,就像桑傑和索南帶著燃燒的牛糞火。「紮西德勒」和「卡卓洛淘」響成一片,「阿爸啦」和「哥哥啦」響成一片。才讓擁抱了當周,又把它帶到了瓊吉跟前。瓊吉有點怕,摸都不敢摸。當周卻大大方方地一躍而起,舔在了瓊吉的肩膀上。梅朵問:「你們怎麼知道我們要來?」

  索南說:「洛洛說的,他騎著斯雄要去縣上,再坐車去西寧,拐過來通知我們一聲。」

  六匹馬、八個人、一隻藏獒,又要出發了。索南和普赤騎一匹馬,梅朵和我騎一匹馬,父親騎一匹馬,桑傑阿爸騎一匹馬,才讓和瓊吉騎一匹馬。還有一匹沒人騎的馬,馱上了我們帶給家裡人的禮物。

  雪停了,雲霧的散去就像捲心菜的剝離,一層一層地消失著。太陽的出現有些突然,嘩的一下,灑來漫天的晶瑩,又嘩的一下,從無可回避的大地上射來尖銳的雪光。我們頓時閉上了眼睛,趕緊從衣袋裡掏摸墨鏡。才讓跳到地上,撲向那匹沒人騎的馬,從他帶給家人的禮物中摸出兩個眼鏡盒,一個給了桑傑,一個給了索南。桑傑和索南也都戴上了墨鏡,遠遠近近地看著。瓊吉關切地說:「才讓哥哥你也戴上。」

  「我以為我戴上啦,怪不得這麼刺眼。」

  才讓這才掏摸自己的墨鏡。我們迤邐而行。突然,就像剛才太陽出現那樣,梅朵放開歌喉唱起來:

  遙遠的從前爺爺說過一句話:

  下雪啦,就回家。

  那個時候月月下雪,天天下雪。

  過去了多少年,
  我想起了爺爺的話,
  我等待寒冷等待下雪,
  等來的卻是一個個無雪的冬天。
  我問路過的人這是為什麼,
  他們對我說,想想看,你有沒有家?

  我和才讓跟著唱起來:

  你沒有了家,你沒有了家。
  你是一個流浪的孩子,
  哪裡都不是你的家。
  你沒有了家,你沒有了家,
  你是一個遠去的孩子,
  天涯才是你的家。
  你沒有了家,你沒有了家。
  你是一個有福的孩子,
  哪裡都是你的家。

  索南和普赤接著唱起來:

  不要說流浪找不到家,
  太陽的背後就是你的家;
  不要說草原沒有家,
  翻過那座山就是你的家;
  不要說下雪的日子才回家,
  夏天的白地梅正等你回家。

  父親和桑傑唱起來:

  金子的家銀子的家,
  我家才是最好的家;
  羊皮的家牛皮的家,
  我家才是最暖的家;
  天堂的家牧人的家,
  我的家才是你的家。

  大家唱起來,連瓊吉也跟著唱起來:

  家裡有爺爺,今年一百八;
  家裡有奶奶,人說她是活菩薩;
  家裡有阿爸,喝酒啃肋巴;
  家裡有阿媽,擠奶擠出個金疙瘩;
  家裡有姐姐,明天要出嫁;
  家裡有哥哥,自稱尊貴的放羊娃;
  家裡有妹妹,面貌美如花;
  家裡還有我,一個不會說話的小巴紮。

  我們一直唱著,梅朵、才讓、索南的歌喉都是第一流的,大概是遺傳的緣故,下來是普赤,再下來是我,畢竟我在寄宿班時天天跟同學們又唱又跳,是經過磨練的,最後是瓊吉,她為了跟上別人的高音,在拼命地唱,加上有點缺氧,又是吼喘又是咳嗽。父親開始跟桑傑商量事:「你跟角巴再合計一下,家裡牛羊太多確實不行,我這一路走來,扒雪扒了好幾次,很多地方已經沒草啦,有的話也是牙長的一點點,牲畜至少吃了兩茬。往年的冬天可不是這樣的,雪下面都是草,又厚又高,很多都是牲畜沒吃過的帶著尖葉子的草。不信你割一回乾草試試,過去前後左右一烏朵(拋打石頭的距離),能裝滿一個牛糞倉再高高地冒出尖來,現在能不能把牛糞倉的地面鋪嚴實都還不一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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