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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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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療所建起來了,如同草原上突然出現了另一個阿尼瓊貢,就差裝飾金頂和雕樑畫棟了。粉刷牆壁和安裝自來水管已到了尾聲,工人們有點戀戀不捨,開始在草原上逛來逛去。正是草綠花豔的季節,隨便打個滾,就能沾染滿身的花香。蝴蝶和蜜蜂佔領著花蕊,百靈和雲雀飛上飛下,野兔的驚慌失措反而讓草原變得更加安詳,鷹在盤旋。對面山坡上的牲畜好像從來不回家,或者說吃到哪裡,哪裡就是家。工人們好奇地望著同樣也在望著他們的麻風病人。 工程隊的頭頭說:「那些藏族人好像很怕我們,從來不到跟前來。」 他聽人說用一個牧人沒見過的打火機,可以換來一串瑪瑙石項鍊或幾顆珍貴的貓眼石,就抽著香煙,玩弄著打火機,慢騰騰朝前走去。之後他用一聲驚叫終止了行走,呆立片刻,扭身就跑。就在他大驚小怪地描述了他看到的那些人的形狀後,所有的工人爭先恐後地跑向了拉他們來這裡的卡車。司機顯得比任何人都緊張,手忙腳亂地爬進駕駛室,卡車疾馳而去,開出了生別離山口。他們心情沉重地來到縣上,在一個細雨霏霏的黎明推開了縣委的大門:「為什麼要把我們騙到麻風病人成堆的地方去?」 「我們要是傳染上了病誰負責?」 「縣上的領導在哪裡?」 旦增縣長出來了,張口結舌,不知道生別離山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你們在一個有麻風病人的地方修建醫療所?那應該是生別離山吧?不可能的,沒病的人從來不去山口裡面。」 「什麼不可能,黑壓壓一片全是麻風病人,我們就是從裡面逃出來的。」 「你跟我吵沒用,生別離山不屬於縣上管,有什麼問題你們找州上。」 頭頭說:「找就找,哪裡有電話?」 州上,接電話的人自然要向才讓州長彙報。才讓州長雷霆震怒,叫來索愛院長一頓訓斥。 索愛其實也不知道內情,但他猜測一定是分院苗院長幹的,就說:「州長啦,這也不怪苗院長,人家一片好心,想幫幫那些被我們遺棄的人。」 「你還在為她說好話,我早就警告過你,你遲早也要栽進去。」 才讓州長立刻召集人開會:「一定要嚴加追查,誰批准的?錢從哪裡來的?誰在經辦?後臺是誰?在州界內大興土木搞建房,我作為實際上的一把手居然不知道,這不是對著幹嗎?被騙進生別離山的建築工人還在沁多縣,誰是騙子手問問他們就知道。你們馬上出發,去了以後先把人控制起來,重點是醫院那個姓苗的,還有她丈夫強巴。」 這時果果進來了,說要請假去沁多縣醫院看病。才讓州長知道他是要去通風報信的,板著臉說:「這幾天你不要離開州上,隨時準備開會。」 當不幸即將發生時,父親正在自己動手修葺小賣部。他讓一車磚瓦和一車水泥卸在小賣部前的場地上,就是這個目的。一起動手的還有小賣部主任頓珠和另一個售貨員。先修漏雨的屋頂,再修走風的牆體和壞朽的門窗。即將完工時他說:「你們來收尾吧,我還有點別的事。」 頓珠說:「你忙你的去,我們也沒事幹,慢慢收尾。」 父親知道生別離山內的醫療所就這兩天竣工,他想帶著母親再叫上州醫院的索愛院長前去驗收。 正要往醫院走,就聽一聲長嘶從前面傳來,抬頭一看竟是日尕。多長時間沒見啦,它還是那般壯碩健美,意氣風發。日尕朝他跑來,他也朝它跑去,驚喜地說:「紮西德勒,日尕。」 又是一聲嘶鳴,日尕似乎顧不上跟他囉嗦,圍著他轉了一圈,倏地站住,面朝遠方,不停地捯動蹄子。父親想:怎麼啦?馬背上有鞍韉卻沒有人,角巴呢?突然意識到很可能角巴出事了,日尕是來求救的。他一把攥住韁繩,跳了上去。日尕不等驅策就奔馳而去。 幾分鐘後,索愛把電話打給了母親:「出事了,苗院長。」 他用極快的語速說了他知道的一切,「趕緊跑,找個地方躲起來。」 「我往哪裡躲?」 「回西寧不行嗎?」 「回到西寧也是住家裡,人家還是會找到。」 「那就去生別離山,生別離山的房子不是已經蓋起來了嗎?派去調查的都是藏族人,沒人敢到裡面去抓你。趕快躲,災難都是躲過去的,不能讓他們抓住你,才讓州長就是想把屎盆子扣在你頭上。」 說罷電話就掛了。 母親一陣慌亂,從自己的辦公室跑出去又跑進來,搓著兩手:怎麼辦怎麼辦?看到張麗影從門口經過,喊她進來說:「我有急事,醫院就交給你了。」 「什麼急事?」 「你別管,趕緊去,給我拿兩個藥箱,多裝些抗菌素,別忘了針。」 母親邊說邊往外走,出了醫院,先朝小賣部跑去,她想叫上父親一起走。頓珠說:「日尕來啦,強巴騎上就走啦。」 母親說:「你要是見到他,讓他到醫療所來找我。」 「哪個醫療所?」 「他知道。」 她又跑回醫院,在門口接過張麗影送出來的兩個藥箱:「你讓我的學生來我家一趟。」 「誰?」 「誰都行。」 那匹棗紅馬就拴在家門口,她讓學生幫她韝馬,自己找了些衣服和食物,塞進一個帆布口袋,綁在了鞍子後面。最後,她沒忘了鎖好門。母親走了,就這樣逃跑了。 日尕馱著父親狂奔而去,黃昏時到達州上,沿著大街走向一條小巷走向米瑪的小院子。父親下馬,正要敲門,門開了,角巴探出頭來,左右看看,一把將他拽進去,又將日尕拉進門內,問道:「你是怎麼來的?」 「騎馬來的。」 「我是說你是從街上過來的,還是從草原上繞過來的?」 「街上。」 「我給日尕說了,讓它回來時別走大街,它怎麼還走?」 父親拍拍日尕說:「是我讓它走的。」 「你這個人怎麼這麼糊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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