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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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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接下來的兩天,父親跑了六個工廠:三個磚瓦廠、兩個水泥廠、一個鋼鐵廠。每次都是低眉順眼,苦口婆心,不說生別離山,只提醫療所。終於跟兩個廠子達成了協議,對方很高興用牛羊肉交換磚瓦和水泥,並且希望越快越好。僅有的鋼鐵廠始終不敢鬆口:「鋼材由國家統購統銷,跟牛羊肉交換,是不是投機倒把?」 「我們需要的不多,而且就這一次。」 「那也不行,這麼著,牛羊肉我們要,用錢買行不行?」 父親拒絕了,既然鋼鐵廠都不肯出售鋼材,就算有了錢,又去哪裡購買呢?他出了鋼鐵廠,在大街上走著,真的喊起來:「我有牛羊肉,我有牛羊肉。」 很多人都問:「在哪裡呢?」 他不回答,依然不停地喊著。後來他不喊了,停在一片建築工地前,佇立了好久,突然走過去,問一個搬運螺紋鋼的工人:「你們領導在哪裡?」 父親在西寧跑了六七個建築工地,才找到一個敢於用工地上的建材包括鋼材和木材換牛羊肉來改善工人生活的,當然是偷偷摸摸的交易。然後父親去了郵電局,打電話給桑傑:「我需要五十頭菜牛,二百五十隻菜羊,就在畜產品站屠宰,皮留下,光要肉,能不能辦到?」 桑傑琢磨了一會兒:「能,得費點時間。」 「你今天就開始辦,越快越好,一個星期怎麼樣?西寧這邊會有汽車去拉。」 桑傑說:「我不是牛羊我不知道,不過你放心,一個星期是七天,七天是很多的。」 之後父親又去設計研究院找到韓樸,要他務必幫個忙,待建的醫療所需要一張設計圖紙。韓樸說:「沒問題,但我得偷偷地搞,慢一點。」 在等待設計圖紙和桑傑備辦牛羊肉的幾天裡,父親又去了幾趟商業公司。第一趟白跑,人家開大會,不接待人。第二趟雖然有人接待,卻不相信他的話:「沒有牧人主動把牛羊肉送上門來的,每年各州各縣的派購都完不成,菜畜的上繳就像擠牙膏,還得使勁擠,所以總是供不應求。」 「不會吧,我們那裡的指標都是如期完成的。」 「那就是讓縣州兩級截流了。」 「有可能,州縣上的人也要吃肉嘛。」 然後人家就不理他了。等他再次提起他有牛羊肉要賣時,人家說:「找領導,找領導。」 可主管領導偏偏不在。第三趟他直接敲開了公司副主任的門。 副主任說:「牛羊肉我們非常需要,但是你有縣上或者州上的介紹信嗎?」 「沒有。」 「那我們怎麼知道你代表的是什麼地方?」 父親著急地說:「我給你的是你最需要的東西,你怎麼還能設置這麼多障礙?」 第四趟他把公司主任堵在了大門口收發室的旁邊。主任說:「快過春節了,牛羊肉多多益善,但我們不可能高於一般的收購價。」 「我沒說『高於』啊,你只要把錢變成煙酒茶糖就行。」 「那不能變,要是變的話就成以物易物了,社會主義商業不允許這樣。」 「這樣行不行?我給肉,你給錢,然後我把錢在口袋裡暖一會兒,再掏出來批發些煙酒茶糖帶回去。」 「這樣當然沒問題啦,別忘了把介紹信交給業務科。」 「要是沒有介紹信呢?」 「這件事你不能給我說。」 父親明白了:有沒有介紹信是可以通融的。他又去郵電局打電話給桑傑:「能不能再增加三十只羊、十頭牛?」 桑傑說:「增加可以,但恐怕要把公社上繳縣上的牛羊暫時用上。」 「沒關係,先用上,我會想辦法彌補,宰了以後你讓拉磚的車帶到西寧來,司機會直接來家裡找我。」 父親等了一個星期,等來了牛羊肉。他給了磚瓦廠的司機五角錢,又拉到了商業公司。就在同一天,父親在商業公司批發到了五箱大前門香煙、八箱六十五度的青稞白酒和十箱茯茶,還有一些牧人喜歡的冰糖、白砂糖、紅糖和水果糖。他把這些東西搬上了兩輛拉運磚瓦的卡車,自己也跟著回來了。 半個月以後,建造醫療所需要的磚瓦、水泥、鋼材和木材陸續運到。除了最初一車磚瓦和水泥卸在了小賣部前的場地上外,其餘的都卸在了生別離山內。遼闊的原野上,一個離河很近的形貌酷似蓮花盛開的地方,成了生別離山醫療所的建築工地。父親憑感覺認為這是個吉祥的地方,而且離麻風病人的新營地和老營地都比較近。卸車的時候,麻風病人都遠遠地看著。父親走過去,對新營地的頭人紮西說:「千萬別過去,外邊的人對麻風病無知得很,萬一嚇著了司機,就不會往山口裡頭拉運啦。」 紮西說:「你們在這裡蓋了房子,會不會把我們攆到更遠的地方去?」 「我向雪山大地保證不會,醫療所是為你們蓋的,就是想治好麻風病,離你們越近越好。」 紮西和別的麻風病人還是將信將疑:明明是治不好的病,怎麼還會有人來治療? 這一年的藏曆新年和農曆春節只相差兩天,而且都很晚。新年和春節一過,就是真正的春天了。生別離山內,冰雪消融,到處都是流水的琤瑽、閃光的流淌,牧草就要出來了,遠遠地看,嫩黃淺綠正在從低往高慢慢塗抹,一天天厚起來,雪線開始後退,將從海拔四千米的地方退到五千米以上。不知在哪裡度過了冬天的鳥兒飛臨這裡,用最好聽的叫聲呼喚著,但呼喚來的似乎並不是同伴,而是三五一群的白唇鹿和梅花鹿,是喜歡奔跑的漂亮的藏野驢。不時也有火狐狸和灰狼出現,跟麻風病人一樣,猜忌地瞧著已經動起來的施工現場。建築工程隊是父親請來的,他在西寧用牛羊肉換鋼材時就已經說好了工期和報酬,因為是國營單位,端的是鐵飯碗,工程費人家要的並不高,跟西寧的價格一樣,他們之所以願意來草原純粹是為了肚子,跟他商量的頭兒說,只要天天有肉,大家都會搶著去。 父親保證說:不僅每天能吃到一頓肉,還能吃到一碗酸奶。最大的問題還是保密,不能讓工地上的人知道這裡是麻風病人的領地,他們會認為這種病一陣風吹過來就能傳染上。醫療所按照韓樸的設計是兩個疊加的工字形兩層樓,帶著柵欄式的鐵質圍牆,分治療部和住院部,住院部又分男區和女區。工程預期三個月,三個月中父親不斷地來不斷地走,母親也來過兩回,每回都很驚訝:這麼快?工期似乎一眨眼就到了,需要支付工程費時,父親又忙活起來。這個階段,沁多縣醫院的病人用牛羊抵交的醫療費,經過畜產品站的買賣轉手,返還給醫院後,一直留在賬上。從商業公司批發來的香煙、青稞酒、茯茶和糖類已經全部賣完,把三十只羊、十頭牛的成本按收購價付給桑傑後,還剩許多。這兩筆錢加起來,工程費還差兩千多元。 父親來到醫院說:「怎麼辦?」 母親說:「你說呢?」 「我還有點錢,是我工作以來的全部存款,但還是不夠。」 「那是私人的錢,你怎麼能投給公家?」 但母親這話等於沒說,接著她自己也拿出一個存摺,丟給了父親。父親加了一下說:「這個月就不能再給家裡寄錢啦。」 「那就虧欠一個月,家裡還有才讓和梅朵掙錢,不會餓肚子的。」 最後還差三百二十元,父親又一次想到了桑傑的畜產品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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