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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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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是有丈夫的,丈夫是個畫唐卡的,人稱旦巴畫師。旦巴畫師給女人畫了一張像,又把她的名字由米桂花改成米瑪後,就成了她的丈夫。米瑪是星期二的意思,也就是說這件事發生在星期二。但是此前,有那麼幾年,米瑪是角巴的女人,詳細經過角巴不願說,父親也就沒有多問。現在的問題是,旦巴畫師病了,是那種要麼去生別離山,要麼被活活燒死的病。他說他從來沒做過壞事,怎麼會得這種病呢?一定是因為他過去畫的是唐卡,現在畫的是人像,畫唐卡的手藝怎麼能用來畫人像呢?米瑪看他的病一天比一天嚴重,沒了辦法,就想起了角巴。她騎著畫師的馬先去了學校,然後又滿草原亂找。她當然找不到,卻把打問的信息留在了草原。是藏羚羊傳的話,還是藏野驢傳的話,或者是牧人傳的話,角巴已經忘了,只記得騎馬離家時天上飄著雪,雪花稀疏而大,大得就像臭牡丹花。 他吃了一朵雪花,感覺滿嘴涼冰冰的,到了州上,見到了米瑪,冰涼的感覺才消失。米瑪一見他就哭了。他說:「哭能解決問題的話你就使勁哭。」 父親來到之前,角巴正準備去沁多縣醫院問問母親:這樣的病人到底怎麼辦?有沒有個讓病人和親人都不難受的辦法?父親說:「辦法肯定有,你得先確診到底是不是麻風病,燒死是祖先的辦法,現在誰還會搬出祖先來嚇唬人?你給他們說,別發愁,趕緊把病人往醫院送。」 「噢呀,我也這麼想,不能見了鬼面具就當鬼,還是得看清楚了再想辦法。」 角巴返回院子,花一個小時說服了畫師和米瑪。 一行人上路了。畫師和米瑪騎著一匹老馬,畫師瘦骨嶙峋,無精打采,被女人從後面緊緊抱著。沒走多遠,父親就把日尕讓給了畫師和女人,自己騎上了那匹老馬。日尕看出騎它的人臉是愁的心是焦的,走得既穩當又快捷。在牧人們看來,病人都是身帶晦氣的,所以他們沒敢打攪路過的帳房,走到半夜,就在露天背風處湊合著睡了半宿。第二天下午到達,立刻把病人扶進了母親的診室。 母親詢問查看了以後說:「別緊張,出這種斑疹的人不一定就是麻風病,上個星期來了個病人,也懷疑自己染上了麻風病,後來診斷為性病,正在治療,效果很好。」 又把閒人請出去,問畫師跟女人的事,畫師雙手合十向雪山大地發誓,他這輩子就米瑪一個女人,而米瑪是世界上最乾淨的女人,大冬天都會去河裡洗澡,一個月會用掉一塊香胰子。母親皺起了眉頭,旦巴畫師告訴她的並不是個好消息。母親叫來負責住院部的李醫生說:「隔離治療,先給青霉素,看有沒有效果。」 就在旦巴畫師掛上吊瓶後,父親把角巴拉到醫院外面說起了瑪沁岡日牧馬場和金礦以及母親蓋大樓的願望。 角巴說:「我知道你是想讓我跑一趟,可是我現在怎麼跑?眼看著繩子兜頭飛來,我還得瞄準了往裡鑽,米瑪把我拴住啦。」 父親說:「這裡的事你交給我和苗院長還不放心嗎?」 角巴想了想說:「戴著皮帽子不說冷,我不放心你們就是不放心自己。不過米瑪不吃肉,什麼肉都不吃,要是不提供饅頭,她就會餓肚子。」 「我記住啦,我會把米瑪當姐姐對待,讓她吃好喝好,等你回來,就發現她胖啦。」 「噢呀,那我就走啦,現在就走,早去早回,借你的日尕用一下的要哩。」 角巴走後,父親從小賣部買了些麵粉和白糖,在小賣部的火爐上用自家的鍋做了些餡兒餅,餡兒不光是糖,還有酥油、曲拉和蕨麻。又用食鹽、花椒水、辣面、牛奶和麵,用酥油炸了油餅。他把餡兒餅、油餅和縣委食堂的饅頭盛了滿滿一鐵盆,端到旦巴畫師的病房裡,又提去了一暖水瓶酥油茶,告訴米瑪:「都是你的,隨便吃,別餓著。酥油茶喝完了到小賣部去打,我就在那裡。」 然後又買了些牛肉羊肉煮好,同樣用一個鐵盆盛著,放在了病房裡:「畫師太瘦啦,多吃一點的要哩。」 但是食物並沒有下去多少,畫師吃不下,米瑪也吃不下。 母親發現幾天的治療毫無效果,病人身上的斑疹正在擴散,局部皮膚已經開始麻木,神經變得粗大,手關節酸痛不已。母親、馬秋楓、張麗影以及李醫生和宋醫生會診了幾次後,排除了性病和其他病的可能,斷定:沁多縣醫院收治了第一例麻風病人。母親打電話向索愛院長彙報,索愛用少有的嚴肅而果斷的口氣說:「立刻送往生別離山。」 「生別離山在哪裡?我們怎麼送?」 「大院會派救護車,連夜出發,送的時候你跟上,到時候你就知道啦。現在要加強隔離,不能再讓任何人接近他,包括親屬。」 「這個我知道。」 當天下午,母親給米瑪做了檢查,沒發現她有什麼異常,這才把實情和準備送往生別離山的結果告訴了她。她臉色頓時變得非常難看,就像橫七豎八抹了些鍋煙,眼睛裡射出的不是光,而是一道道飄浮的黑影,是一塊塊陰暗而尖銳的石頭。 苗醫生點燃的希望又被苗醫生撲滅了,她哭起來:「不能去生別離山,他去了我怎麼辦?」 說著離開母親,撲向了畫師的病房。病房已經被人堵住了,她進不去,就號叫著又頂又撞。母親勸她不行,拉她不住,只好派人去叫父親,好像憑著父親跟角巴的關係,就能勸住她。沒想到她一見父親,就跳過去捶打:「都是你,是你把他帶到這裡來的。」 父親沒有動,任憑她宣洩,心裡想的是角巴:他現在要是在這裡會怎麼樣?病人是不能不去的,生別離山是唯一的出路,只要還想活下去。可是米瑪怎麼辦?就算她可以不讓畫師離開她,跟他繼續生活在州上那個小院子裡,也無法讓他變得跟從前一樣,只能更糟,在他每況愈下的同時也一定會傳染給她,然後兩個人一起去生別離山。不不,不能兩個人一起去,到那時角巴怎麼辦?假如畫師已經死去,只剩下了米瑪,難道角巴也要跟她去?不不。看來真的應該由我想辦法啦,既然是我叫來的,我就應該負責到底。父親想著,指著母親大喊一聲:「你還愣著幹什麼,給她打針吃藥,讓她睡覺。」 母親明白了,吩咐李醫生和宋醫生:「讓她安靜下來,最好睡到明天中午。」 大院的救護車天剛亮就到了。跟父親和母親交談了一夜的旦巴畫師平靜地走出病房,小聲問:「米瑪呢?」 母親說:「還在睡覺。」 畫師說:「別叫醒她,給她說我死了。」 說著走向了救護車,又問,「角巴怎麼不來送送我?」 父親說:「他去牧馬場辦事,今天也許就能回來。」 畫師說:「不等啦,等他的話,米瑪就會醒來,醒來就麻煩啦,她會跟我去。請轉告角巴,米瑪就託付給他啦,好好待她的要哩。」 父親說:「噢呀噢呀,你放心吧,角巴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不會讓米瑪受苦。」 救護車走了,裡面除了司機和大院的一個醫生,還有母親和張麗影。張麗影是自己要去的,想去看看生別離山到底在哪裡。母親不讓去,要她留下來負責醫院的治療。她說:「苗姐姐,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萬一病人鬧起來呢?」 角巴回來了。米瑪醒來了。旦巴畫師不見了。沉默,病房安靜得就像深谷,能聽到陽光走過窗戶和地面的腳步聲。父親把一鐵盆餡兒餅、油餅和饅頭和一鐵盆牛羊肉端過來,放到桌子上,又去提來一暖水瓶酥油茶,瞅了一眼依然躺著的米瑪和坐在床邊的角巴,想說什麼又沒說。沉默,陽光絲絲地移動著,刷白了半個牆面。角巴扭過頭來,望著倚門而立的父親,陰沉著臉說:「不是說醫院有三個女菩薩嗎?不是說手段了得法力無邊嚇跑了最厲害的疫病鬼嗎?不是說草原上再也沒有麻風病了嗎?犛牛見狼,山羊上牆,虛張聲勢,菩薩是怎麼當的,幹出這樣的好事來。生別離山是人去的地方嗎?連地獄都不如,它就是下邊人說的墳墓。把活人搡到大坑裡,跟殺人有什麼兩樣?從此以後就望不到底啦,看不見人啦。」 突然起身,沖著父親吼一聲,「走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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