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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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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生別離 你是夏天的繁綠,是牧草的浩蕩, 你是冬天的雪白,是源頭的安詳, 你是紮西德勒的故鄉, 告訴我哪裡才是愛的天堂。 1 索南愛國沒有食言,一天下午,一輛救護車停在了沁多縣醫院門口,從裡面下來的不是病人,而是滿滿一車藥品。司機說:「這才是一半,還得拉一趟。」 第二趟藥品拉來之後不久,州醫院的索愛院長出現在母親面前,這次不是騎馬,是坐車,穿的也不是皮袍,是中山裝。他一見母親就嚴肅地說:「把大家集合起來歡迎我,沁多縣醫院的院長來啦。」 說著拿出文件,在母親面前晃了晃,「你念還是我念?」 母親接過文件看看,上面明確寫著沁多縣醫院是阿尼瑪卿州醫院的分院,院長由索南愛國兼任。她把文件還給索愛說:「我這就去召集人。」 醫院不大,一吆喝,全體醫護人員就都來到了門外的空地上。 索愛把文件遞給母親說:「你念。」 母親念了,然後帶頭鼓掌。索愛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折疊起來的紙說:「文件一共兩頁,你念了一頁,我再念一頁。」 說罷念起來,也是一項任命,念完了大家都有些納悶:真的還是假的?索愛說:「為什麼不鼓掌?」 大家鼓起了掌。母親說:「你這人沒個正形,還是當領導的,怎麼能開這樣的玩笑?」 索愛把手中那張紙塞給母親:「看章子,州委的章子。」 母親看了看說:「不可能吧?」 索愛冷下臉來說:「那你就趕緊給公安局打電話,說我索南愛國私刻公章,招搖撞騙。」 母親呆愣著,不會再有懷疑了,她已經是沁多縣醫院的常務副院長,同時還兼任著州人民醫院的副院長。「好好工作吧,我走啦。」 索愛院長說走就走。 母親和醫護人員要送送他,卻只看到了疾馳而去的救護車和一股彌漫而起的青煙。張麗影喊起來:「拉加囉。」 馬秋楓問:「什麼意思?」 張麗影說:「果果教我的,他說跟『萬歲』差不多。」 馬秋楓也喊起來:「拉加囉。」 母親的五個學生更是欣喜若狂:「拉加囉。」 母親說:「胡喊什麼?小心喊錯了。」 大家都吸著氣閉了嘴。張麗影說:「唱歌總可以吧?」 大家唱起來:「喜馬拉雅放聲唱,青海高原閃金光,特大喜訊傳下來,萬眾歡呼樂開懷。」 母親以後會知道,是什麼原因讓她出乎意料地成了大院的副院長和縣醫院的常務副院長。索愛其實是才讓州長的小舅子,如果沒有這層關係,王石當政時也許就能把事情辦得跟現在一樣。小舅子對才讓州長說,這個強巴辦學辦得大名鼎鼎,全體牧人都擁護,是整不得的,整了他要遭報應。但現在你已經整啦,我說這話就是羊死了救羊來不及啦。好在他還有個辦醫院的妻子,妻子又有這麼多難題,趕緊彌補吧,這是雪山大地賞賜的一個機會。 才讓州長當然不可能一點就亮,兩個人吵起來,激烈得幾乎要動手,但後來他還是被小舅子說服了,雖說強巴跟王石的關係非同一般,但導致他那些年失勢的並不是強巴,更何況強巴還救過他的命。加上老婆是向著索愛的,說她也聽說這個苗醫生醫術如何高明,你在她困難時幫一把,萬一親戚朋友有個大病小災也能用得上。這麼著,才讓州長才玩起了平衡,把父親的挨整當作了母親榮升的鋪墊。但作為醫生,母親注重的永遠是結果,而不是原因,就像面對一個病人,治好或者沒治好才是最重要的。 這個讓她和父親都興奮不已的結果便是:她有職務了,她站在了另一個平臺上,這個平臺促使她想得更多,看得更遠,也更有責任。她把去省人民醫院實習的李醫生和宋醫生以及二十個學生叫回來工作,給才讓打電話,希望繼續從沁多學校推薦學業優秀的學生做未來的護士或醫生,哪怕是赤腳醫生,再次聯繫省人民醫院懇求接收新一撥實習生。她毫不含糊地說:我要在沁多縣蓋一座至少五層高的醫院大樓,有門診部、住院部、急診室、藥房,有西醫、藏醫、中醫,還要有防疫站和科研部。 她給父親說,父親條件反射似的翹了翹大拇指。給經常來醫院的果果說,果果一連說了好幾個「噢呀」:「你和強巴校長是一個樣子的。」 給旦增縣長說,旦增驚訝地問:「哪來的經費?」 「縣上不能給嗎?」 「想給也沒有。」 「多少能給一點吧?」 「到時候看。」 「時候已經到了,給多少你們趕緊研究。」 她去大院開會時給索愛院長說,索愛說:「乾脆把大院和分院顛倒一下,大院這邊場面大,房子多,但病人少,醫護更少,感覺空空蕩蕩的。分院那邊天天排隊,病人還得住帳房。」 母親正色道:「我不開玩笑,希望你也不要開玩笑。為什麼州醫院冷清?這裡不是阿尼瑪卿州的地理中心,離大部分牧人都太遠,加上海拔太高。沁多縣就不一樣,誰去都方便,氣候也比這裡好。」 「這個我知道,我不開玩笑我就不知道說什麼啦。」 「你知道蓋一座五層大樓得多少錢?」 「也得幾十萬吧?」 「這麼多?州上現在有沒有準備建房蓋樓的單位?」 「有啊,瑪沁岡日牧馬場正在跟才讓州長商量,說要在州上設立辦事處,還要蓋幾座職工宿舍樓。」 母親哦了一聲說:「牧馬場怎麼那麼有錢?」 索愛把嘴伸過來,湊到母親耳根裡小聲說:「牧馬場裡頭發現金礦啦,成色好得不得了,現在是保密的,你給誰也不要說。」 「你怎麼知道?」 索愛嘿嘿一笑,沒說自己是從姐夫才讓州長那裡聽來的。 母親不可能替索愛保密,回到沁多就告訴了父親。父親白天在小賣部站櫃臺,晚上回到母親的宿舍吃飯睡覺。母親的想法是,州醫院的五座三層樓只啟用了兩座,其他三座基本空著,要是有單位打算在州上立足,能不能把蓋樓變成買樓,州醫院賣了多餘的樓,也許就可以投資蓋起目前最需要的沁多縣醫院大樓。父親開始靜靜聽著,直到母親提起牧馬場和金礦才有所反應,一反應就很強烈,從床上跳起來,跳到地上才發現光著腳,趕緊又上去:「你的想法很好,這件事雖說不好辦,但並不是不能辦,就看怎麼辦。先應該給角巴說說,整個牧馬場的地盤都是角巴贈送的,現在發現金礦了,雖說不可能收回,但感謝還是應該有的吧?真要是發現了金礦,蓋一座五層樓算什麼?」 第二天一早,父親在小賣部主任跟前請了假,騎著日尕,滿草原去尋找角巴。逐水草而居的牧人,誰知道會把家安頓在哪裡?找了一天沒找到,父親在路過的帳房裡睡了一夜,起來後繼續找,終於在一個淺淺的溝壑裡看到了放牧的索南,問起角巴,說是去州上了。「他去州上幹什麼?」 「不知道,三天前就去啦。」 父親尋思,他是不是去找那個漢族女人啦?可見還是放不下,男人和女人的心,就是個牽絆,你牽絆她,她牽絆你。 父親往州上走去,第二天到達,先去州委文教辦,問那個女人記不記得曾經給角巴打聽過一個人。女人說「記得記得」,立刻把地址給了他。他沿著大街走向一條小巷再走向一座小院子,推開門時看到角落裡停靠著角巴的棗紅馬。父親丟開日尕進去,來到房門前喊了一聲「角巴啦」。角巴出來了,驚訝地望著父親:你怎麼來啦?接著出來了一個女人。父親雖然沒見過,但一眼就認了出來:她就是角巴描述過的那個女人。角巴說:「你來了也好,先跟你商量商量,外頭去說吧。」 說著就朝院外走去。父親跟了出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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