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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韓樸說:「有那麼多學生嗎?附中的學生應該有六七千吧?」

  「現在沒有,將來就有啦,我想辦一所我死了以後還是好學校的學校。」

  有幾個女學生過來,毫無顧忌地圍著韓樸看。韓樸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父親說:「你長得太白淨啦,等過幾天太陽在你臉上抹上一層黑,她們就不看啦。」

  卸了一會兒磚的桑傑走來,老遠就說:「強巴校長啦,你的法力大得很,都超過官卻嘉阿尼啦,一下子要來了這麼多東西。」

  父親說:「輕輕飄過的祥雲不讓人知道,轟轟走過的黑雲嚇人一跳。這麼多物資跟我有什麼關係呢?是你不知道的人眷顧了沁多草原。」

  建校工程很快開始了。父親以為自己是理所當然的負責人,但敲定圖紙後僅僅過了兩天,他就發現不是了,角巴才是。因為只有角巴能做到無償地調來勞力,而且來了不會偷懶,人前人後一個樣。正在挖地基的時候,父親對角巴說:「只有小工沒有大工,你說怎麼辦?」

  「大工是什麼?」

  「木匠和泥瓦匠。」

  角巴說:「我知道一個匠人,家在夏瓦尼措,那裡最早的碉房就是他家造起來的。」

  父親說:「一個太少,至少得十個泥瓦匠五個木匠。」

  「找到一個就能找到十個,讓匠人去找匠人嘛。」

  角巴騎著棗紅馬離開了學校,幾天後回來時,已是一支二十一個人的隊伍了,其中一個竟是眼鏡曼巴。父親小聲問角巴:「沒有報酬的事你說清楚啦?」

  角巴說:「怎麼沒有?供吃供喝就是報酬。」

  「那麼眼鏡曼巴呢?」

  「是我請的,也是香薩主任派的,他今天是來看一看,以後會住在學校,孩子們有了病就不用跑遠路啦。」

  父親轉憂為喜:「那就是校醫啦,我們連校醫都有啦。」

  很快地基挖好了,接著就是砌牆。角巴和工程師韓朴把施工安排得井井有條,一所在牧區草原絕無僅有的學校正在崛起,一天一個樣。父親插不上手,也不想插手,他的主要工作仍然是教學和管理學生。一天早晨,父親一起床就去了角巴的帳房。他說:「我夢見李志強啦,他好像坐在一座山頭上,一臉苦焦地說,你把我忘了嗎?醒來一想,物資收到啦,學校開建啦,都沒有給人家彙報一聲,你看我這個人,這麼大的事都疏忽啦。我今天要去縣上,給秘書長打電話,學校就交給你啦。」

  角巴說:「沒有李志強就沒有學校,你趕緊去。要是人家不高興,你就多多地點頭哈腰。」

  「點頭哈腰可以,可惜電話裡秘書長看不見。」

  「人一點頭哈腰,話也是彎的,他能聽出來。」

  父親又給韓樸說:「麻煩你給學生上幾節課吧,上午是語文數學,下午是數學語文。」

  韓樸一來就住在角巴的帳房裡,他邊穿衣服邊說:「放心吧強巴校長,學生的課本我都看過了,從一年級到六年級我都會。」

  父親吃了幾口風幹肉就出發了。

  草原花季的尾聲裡,日尕呼吸著最後的香氣,輕快地奔跑著。均勻的綠色、大面積的起伏,從天邊啟程,走向另一個天邊。太陽就像一把寶光四射的巨劍,嘩嘩地揮舞,風吹來,斑斕的風吹來;鳥飛過,潔白的鳥飛過。藍色的穹頂下,所有的都在沐浴。善解人意的日尕讓心急的父親早早地來到了縣上。父親看看還在高照的豔陽,丟開日尕,一頭闖進旦增縣長的辦公室說:「縣長啦,別緊張,我不是來沖你要錢要東西的,我是來打電話的。請給我倒杯茶,渴死啦。」

  「學校建得怎麼樣啦?」

  「好得很,牛犢子一樣正在長,越來越大啦。等你下次去,你就不認識那個地方是曾經的『一間房』。」

  說著拿起了電話。

  自然又是縣上轉州上,州上轉省上,省上轉到了辦公廳。「麻煩你找一下李秘書長。」

  「你是誰?這個時候找李志強?」

  說著不屑地哼了一聲,扣了。父親愣愣的,意識到李志強可能出事了,創建沁多中學肯定是他辦的最後一件事。他放下電話說:「縣長啦,麻煩你告訴果果,讓他去學校說一聲,我去西寧啦。」

  說罷就走。旦增縣長端著一杯濃釅的茯茶追出來喊道:「茶不喝了嗎?別忘了帶些吃的,我給食堂打電話。」

  日尕跑起來了。父親甩動著韁繩說:「能跑多快就跑多快,能跑多久就跑多久,我知道世上再也沒有誰比你更懂得我啦。」

  日尕打著響鼻,回應著主人。一匹好馬的本能告訴它:最快的速度一定不是閃電,狂躁永遠是奔馬致命的弱點,耐力的無窮才是快速接近遠方的保證。它控制著力量的爆發,讓肌肉的鼓動帶著鳥鳴般的節奏,有力又不失均勻,而四蹄的擺動則像獵獵的旗幡,有疾雲的自如,有快風的敏捷,雲一直在飄,風一直在吹,除非父親要求停下。

  終於到了,是個中午。父親先去辦事處寄存了日尕,然後直接去了省政府,沒有人理睬他,更不可能告訴他李志強在哪裡,正灰心喪氣地往外走,有人追了上來,問道:「你是哪裡的?找李志強幹什麼?」

  父親覺得沒有必要隱瞞,就實話實說。那人突然變得有些詭譎,小聲說:「他病了,你可以去省人民醫院找找。」

  父親先去找了母親,讓她打聽清楚了李志強的情況,又說了自己的想法,然後去郵局,撥通了旦增縣長,麻煩他把果果叫來,有事情要商量。旦增說:「什麼事情你要背著我?」

  父親說:「你最好不要知道。」

  果果來了,父親問:「聽說你現在是縣政府辦公室的負責人了?」

  「縣上找不到合適的人,叫我臨時負責。」

  「你有沒有辦法帶幾個人和一輛車來西寧?」

  「縣上的車是我管的,只要縣長不干涉就可以。」

  兩天后,果果帶著幾個人和縣上的卡車,直接來到了醫院的後門,等了一會兒,父親和母親便攙著李志強悄悄走了出來。果果過去,幾乎抱著把李志強塞進了駕駛室。父親說:「李秘書長,快說你家在哪裡,把老婆孩子也接上,一起走。」

  李志強聲音微弱地說:「我沒有孩子,只有妻子,妻子已經跟我離婚了。」

  父親催促卡車快走,立刻出城:「果果,李秘書長就交給你啦,你要拿命護送他到沁多草原,哪裡也別去,直接去學校,把他交給角巴。」

  卡車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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