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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


  梅朵說:「現在知道啦,寄宿班裡沒有洋洋只有江洋,還要叫洋洋的話,沒有人答應你。」

  才讓摸摸後腦勺說:「習慣啦,看來我回去得給姥爺姥姥阿媽發表聲明,從今以後,『洋洋』這個名字不許叫啦。他們會問為什麼。我就說『江洋』是江河海洋,『洋洋』是洋人洋蔥,你們說哪個好?」

  我笑起來,問道:「哈風老師不給你單獨上課啦?」

  「不上啦,有人開始指責他啦。」

  我問:「他是好人還是壞蛋?」

  「好人裡的尖子,每個星期天都給我講大學物理和數學。」

  「那為什麼要指責?」

  「我問過哈風老師,老師說不必奇怪,這個年代好人都是要受些磨難的,好比錯位的時間,會蒙蔽所有的存在包括星球。」

  我聽不懂才讓的話,只覺得挺有意思。才讓說:「別的人呢?我來看看他們。」

  在由教室變成的男生宿舍裡,為了不擋住窗戶的亮光,兩層的鐵床擺成了一個丁字形。躺在上鋪看書的洛洛跳到地上,像大哥哥一樣擁抱了才讓。梅朵跑向隔壁的女生宿舍,響亮地說:「才讓來啦。」

  正在掃地的央金「啊」了一聲,笤帚一扔就跑。女生們都跟了過來。央金尖著嗓子說:「才讓啦,你好。」

  才讓愣了一下,突然就有些靦腆了:「姨娘好。」

  央金呵呵一笑,瞪了一眼梅朵說:「你就不叫我姨娘。」

  又對才讓說,「我比你大不了幾歲,你還是叫我姐姐吧。」

  梅朵說:「姐姐也別叫,就叫央金,她是我同學。」

  央金打了一下梅朵,摸摸才讓的臉說:「這麼白,像個姑娘。」

  才讓臉紅了,躲閃著。妹妹說:「我才是姑娘。」

  央金戳戳她的腦門:「你是誰的姑娘?是不是才讓的姑娘?」

  妹妹說:「是。」

  央金「噢呀」一聲笑起來,又打量著才讓說:「你已經跟我們不一樣啦。」

  才讓穿著藍制服、藍褲子、白球鞋,剃著學生頭,臉白白淨淨的,也沒有草原人通常會有的紫暈,不知道的人看不出他是個牧人的孩子。他躲開央金盯著自己的眼光說:「你們也會不一樣的,」說著看了一眼梅朵的紅衣、黑褲、球鞋和尼龍襪子,「她不是已經不一樣了嘛?」

  我說:「她的臉還是藏族人的,我的也是。」

  才讓問:「你們學習緊張不?」

  央金說:「比在沁多小學時輕鬆多啦,有的老師上課,有的老師不上課,佈置的作業不做也沒關係,不像強巴老師,你越不做他讓你做得越多。」

  才讓說:「這樣不行,你們還是要把作業做完,不然吃虧的是自己。」

  洛洛突然問:「你坐沒坐過火車?」

  「上去過,哈風老師給我講熱能如何轉變為動力時,帶我去參觀過火車頭。」

  洛洛說:「不會走出去以後不回來吧?」

  才讓問:「怎麼,你想坐火車啦?」

  洛洛說:「很多學生坐火車去了北京,我和央金也想去見見世面。」

  當二十多輛卡車排著隊浩浩蕩蕩進入沁多草原時,所有看到的人都感覺到了一種非凡力量的存在,都在猜測車廂裡到底是什麼。車隊在縣城停了下來,許多人都在圍觀。旦增縣長接了司機們去縣政府食堂吃飯,是剛宰的肥羊,還有請牧人裝好的血腸和肉腸,吃得司機們滿嘴流油,都說從來沒吃過這麼好的肉。

  車隊再次啟程。已經沒有正兒八經的公路了,只有一條隨意碾出來的車道起著指引方向的作用,車慢下來。好奇的鷹盤旋著跟在後面,不知從哪裡飛來的斑頭雁也跟在後面。百靈鳥撲棱棱的,不停地飛起落下,清脆的啁啾如同茂盛的牧草,都能看得清迎風搖擺的樣子。突然又有東西跟過來了,是一群藏野驢,它們的後面照例有狼。狼隨隨便便走著,沒有要撲翻對方吃肉的樣子,藏野驢似乎並不怕,走姿優雅,神態悠閒。

  有個司機打響喇叭,向藏野驢致意。藏野驢們愣住了,一個個揚頭停下來,紋絲不動地望著汽車。突然一陣騷動,轟隆隆的聲音爆發而起。它們跑起來,但沒有跑遠,繞了一圈又回到了原地,繼續悠然自得地邊吃邊走。喇叭又響起來,所有的喇叭都響起來,但藏野驢們已經不在乎了,有的瞧著,有的瞧都不瞧。車隊在路上停了一宿,第二天中午到達沁多小學。梅朵紅的叫聲就像晴天裡的雷鳴。

  父親從校門內沖出來,望著車隊驚愣在那裡:怎麼回事?並不像旦增縣長說的嘛,就算李志強是處境不好,也還是能解決問題的,這不是來了嗎?幾乎已經放棄希望的父親像孩子一樣跳了起來,喊道:「大家快出來看。」

  學生們蜂擁而出。角巴站在不遠處他自己的帳房前,同樣也是一臉的驚訝。領頭的司機把物資清單交給了父親。父親看著,臉上閃爍狂喜的光輝:真的一次性運來了,建校物資和辦學物資一應俱全,甚至比他預想的還要齊全。他呵呵呵笑著,讓女同學趕緊燒茶,再把糌粑和風乾肉端出來。角巴走過來說:「叫人來卸車吧,宰兩隻羊的要哩。」

  父親說:「我也這麼想。」

  角巴轉身上馬,去叫人了。這是相當美好的一天,桑傑帶著一些牧人來到了這裡,有的卸車,有的宰羊。卸車的時候大家唱著歌:

  有個奶奶對我說,

  翻過那座山,再走就是金子山;
  走過這片原,再走就是奶子原。

  有個哥哥對我說,

  吃掉的牛羊不是牛羊是大小骨頭,
  過去的苦難不是苦難是幸福源頭。

  一個一直忙著四處查看的青年來到父親面前說:「我叫韓樸,是西寧設計研究院的工程師。」

  「噢呀,太好啦。」

  父親說,「你跟我們的有些學生差不多大嘛,就已經是工程師啦。」

  韓朴藍衣藍褲藍帽藍鞋,這時又從藍挎包裡拿出卷起的圖紙給父親看:「我參考了西寧的一些學校,大致就是這樣的,還要根據地形做些修改。」

  父親看了看說:「院子太小啦,還可以大一些,我去過西寧的師院附中,比它只能大不能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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