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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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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我期望的生活裡沉浸,享受著時而粗糲時而細膩的恩典般的時光,那種明亮而溫馨的歸宿感,那種在酥油的感染中心曠神怡的舒暢感,那種在藍天白雲下和所有生命共沐寒風,感覺自己已經凍成冰疙瘩後又迅速被帳房寵愛,被牛糞火憐惜,被酥油茶撫慰,被羊羔羔的小舌頭舔熱的幸福感,那種在氾濫著親情的氣氛裡融化成每個人的一部分的存在感,就像從土地上長出了一片草,真實而自然,就像從草原上長出了一座山,不經意中就有了拔地而起的勇氣和自信。直到這時我才明白:父親,你為什麼要讓我去梅朵家過新年,並度過整整一個陽光燦爛的假期。 中午,父親和桑傑騎馬走進了西寧城。藍天的明淨讓基本沒有新建築的城市顯得更加古老和陳舊,行人都是慢慢騰騰的,卻又顯得行色匆匆。而且誰跟誰都不說話,不像在草原上,只要見個人,認識不認識,都得說上幾句。沒有車輛,沒有聲音,風在街道上卷行,揚起的塵土讓兩邊的房舍都成了土黃色,比起草原來,這裡似乎有一種更加深沉的寂寞。 但在桑傑眼裡,一切都是非凡而奇妙的。他第一次看到城市,一座被城牆圍起來的古城就像突然來到眼前的夢,怎麼這麼多房子啊?他見過阿尼瓊貢的殿堂精舍,以為那就是世間最為龐大的建築群,沒想到它不過是西寧的一個指甲蓋。他不敢騎馬,趕緊下來,滿眼恭敬地這兒看看那兒望望,小聲問父親:「牲畜在哪裡?」 父親下馬告訴他,城裡城外沒有草原,自然就沒有牲畜。「那人吃什麼?」 「吃糧食唄。」 突然迎面來了一座五層的樓,桑傑驚叫著立在那裡,呆呆地望著,想像不出這麼高大的房子是怎麼蓋起來的。唯獨陽光是他熟悉的,感覺跟草原的一個樣,又覺得不一樣,一再地仰頭瞅著太陽:「這裡的太陽比草原上的小,又比草原上的熱。」 父親說:「草原地勢高,所以感覺冷,看著太陽大。」 桑傑搖搖頭:「草原一個,西寧一個,好比孩子的阿爸和阿媽,好比兩個家,草原一個,西寧一個。」 父親想糾正,又沒有,兩個太陽就兩個太陽吧,一個人心裡有兩個太陽有什麼不好?走著看著,就拐到了我家住的街道。父親說:「好好認一認,才讓天天在這條街上走來走去。」 又到了小巷,進了院子,正在拴馬,南房的門吱扭一聲開了。姥爺出來說:「怪不得今兒天這麼藍,原來是你們要來。」 姥姥也出來了,對姥爺說:「我說了吧,清水就是親人,夢見了好,水裡還有魚兒哩。」 父親說:「夢見魚好,魚是富裕,吃肚子的東西來啦。」 又趕緊介紹桑傑。桑傑早已哈起了腰,伸出了雙手,吐了吐舌頭:「你好,你好。」 在他心裡,姥爺姥姥就是恩人,是最最尊貴的。姥爺說:「才讓的阿爸嗎?快快快,家裡坐。才讓上學去了,五點就能回來。」 還好,招待客人沒有過分尷尬,母親的一個病人昨天送了半茶缸洋芋幹,又有姥爺排了一天一夜隊買來的兩棵凍白菜,煮了半鍋湯,放了一點肉丁,肉是尼瑪上次帶來的,凍起來節省著吃,吃到現在還剩巴掌大的一塊。桑傑喝著湯,臉上的疑惑就像起了霧:「強巴啦,這就是你說的糧食?」 父親覺得不好解釋,就「噢呀」了一聲。桑傑以為城裡人自古以來就吃這個,小心翼翼地說:「食物沒有草原好唄。」 說著便高興起來,因為他原本以為帶來的東西城裡人會笑話,現在才知道全是好東西,他的面子上也就好看些了。吃了主人的飯,桑傑才把帶來的酥油、凍肉、蕨麻、奶疙瘩、奶皮、曲拉拿出來,因為這樣會顯得更禮貌些。 姥爺姥姥說著謝謝,桑傑說:「是山養了水還是水養了山,雪山大地知道;是你們應該謝我還是我應該謝你們,心裡知道。恩人洛淘(長壽)。」 父親抓起一把奶疙瘩,分別放到姥爺姥姥手裡說:「快嘗嘗。」 姥爺姥姥幾乎同時放下了。姥姥說:「才讓來了再嘗。」 姥爺說:「這是好東西,家裡人全了一起嘗。」 父親說:「你們要是不趕緊吃一點,桑傑就會想,是不是帶來的禮物不好?是不是,桑傑?」 桑傑做了個請的手勢說:「噢呀,噢呀。」 姥爺便拿了拇指大的一塊奶疙瘩,掰成兩半,一半給了姥姥,一半放到了自己嘴裡。 傍晚,才讓背著書包,掛著寫毛筆字的水牌,哼哼唧唧唱著老師教的歌進了院子,一見日尕,就知道父親來了。他一溜風跑進家門,看到除了強巴阿爸,居然還有桑傑阿爸。他愣怔片刻,眼睛嘩地亮了,尖尖地喊一聲:「紮西德勒。」 他治好聾啞後才開始重新學習語言,學的是漢話,藏話基本不會,幸虧來了角巴和尼瑪,角巴開始住醫院,後來搬到了家裡,尼瑪一直住家裡,聰明的他跟他們學說話,時間不長就成了一個會雙語的孩子。但「紮西德勒」卻不是跟角巴和尼瑪學的,是姥爺姥姥教的。姥爺姥姥不會藏話,就會一句「紮西德勒」,還告訴他,不管遇到什麼事情,不管見了漢族人還是藏族人,只要說「紮西德勒」就沒錯。所以說才讓會說的第一句藏話就是「紮西德勒」。 桑傑看著才讓一身漢族人打扮,雖然消瘦,卻很精神,嘿嘿笑著,眼淚出來了。才讓說:「阿爸啦,就你一個人來了嗎?索南呢?梅朵呢?梅朵黑和梅朵紅呢?」 正說著,母親下班回來了,挺著大肚子說:「是才讓的阿爸吧?強巴信裡說過你們要來,怎麼這個時候才來?」 桑傑彎了一下腰,用藏語說:「姐姐啦,你好。」 父親趕緊翻譯。母親笑道:「知道知道,我們家都快成藏族人家了,連這個都不知道嗎?」 晚飯時,母親說起才讓的病:「是我們院長親自看的,也說不出什麼原因,還在持續觀察,每半個月得去一趟醫院,現在看著好好的,就怕犯,上個月就犯過一次,一犯就昏迷,很危險。」 父親問:「那怎麼辦?」 母親說:「什麼怎麼辦?想辦法治唄。」 父親又看看桑傑。桑傑盯著母親一言不發。母親突然明白過來:「你是來接才讓的?」 桑傑愣了一下說:「噢呀。」又覺得不妥,求助地望著父親。 父親說:「桑傑啦,你也不要不好意思,才讓也是我們的孩子,這裡也是他的家,在自己家裡住多久都沒關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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