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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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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說,「今年的新年晚到啦,羊群的春羔從初二開始就搶著出生,家裡就我和索南是男人,姜毛阿媽死活不讓送。」 父親說:「不是還有洛洛嘛。」 桑傑說:「央金帶著洛洛,梅朵帶著江洋,去了一趟阿尼瓊貢,初三就走啦。」 父親又是一聲驚叫:「啊嘖嘖。」 姜毛依然騎著那匹灰騍馬,一個人從家走向了保育院。灰騍馬雖然老了,但它是識途的,就是跑不快而已,但要命的恐怕就是這跑不快。父親騎著日尕奔馳而去,跑到了角巴家,沒敢進帳房,又跑了回來。來回跑了幾趟,最後還是帶上保育院的當周和學校的梅朵紅後,才在雪山腳下一個淺淺的溝壑裡找到了姜毛和灰騍馬。姜毛和灰騍馬已經什麼也沒有了,只剩下骨架了,還有可以辨識的被撕爛的皮袍、帽子、靴子、鞍韉、馬肚帶什麼的。狼群的痕跡清晰可見:爪印和皮毛——是姜毛扯下來的,還是灰騍馬踢下來的? 父親一個多星期沒敢見角巴。桑傑回到家裡也是躲躲閃閃只管在牲畜群裡忙啊忙。不得不告訴角巴的這天,父親來到他家,遠遠地下馬,走著走著便撲通一聲跪下了。他想說是他讓桑傑派姜毛去了保育院,又是他讓姜毛離開學校回家過年的,結果就這樣啦。還想說角巴為了保育院差一點死掉,姜毛為了保育院連「差一點」也沒有啦,真的就去啦,遠遠地去啦。角巴聽到梅朵黑的叫聲後,從帳房裡出來,吃驚地說:「強巴啦,怎麼啦?騎馬騎累了嗎?走不動路了嗎?快走快走,跟我去一趟阿尼瓊貢,我家裡有不好的事啦。」 說著走向了早已韝好鞍韉的坐騎。 父親起來,跑上前問道:「什麼不好的事?」 「等一會兒再說,先騎上馬。」 父親說:「現在就走嗎?總得讓我進去喝碗酥油茶吧?」 「不喝啦,不喝啦,燒茶的人沒有啦。」 路上,角巴神秘地告訴父親:「這件事對我不好,對姜毛好,好得很。姜毛很早以前對我說,她前世是一隻老虎,咬死過許多狼,今生是要還賬的,還了賬,來世她就是人堆裡的尖子,還不了賬,來世她就是一隻準備喂狼的羊。如今她還上啦,她已經叫狼吃掉啦,你說是不是好得很?對我嘛當然不好,親人走了總是要悲傷的,幾個月沒見啦,回來就再也見不上啦。不過一想到姜毛的好,我的不好就不算什麼啦。」 父親的眼淚嘩啦啦的:原來角巴已經知道啦,還挖空心思想好了安慰他的辦法。角巴,角巴。後來父親聽說,知道妻子過世後,角巴徹夜哭泣已經好些日子了。還有件事父親也是後來才知道,卓瑪流產啦,為了阿媽的去世她悲痛欲絕,把肚子裡的孩子哭掉啦。怪不得角巴沒請他進去喝酥油茶,還說燒茶的人沒有啦。流產是不吉祥的,七天之內必須回避所有的外人,父親雖然不是外人,但角巴總覺得自己只可以給人愉悅,不能讓人家分擔災難和憂愁,像父親這樣的人還是少接近晦氣比較好。 兩個人來到阿尼瓊貢,先去找香薩主任,想請主任給妻子作法超度。主任連連搖頭,沉默了半晌才說:「物轉星移,世事變遷,人得跟著變化走,變化不能跟著人走,這個時節,阿尼瓊貢的人放牧的放牧種田的種田,待在這裡修行的已經不多啦。」 「那親人去世了怎麼辦?」 「念一聲祈福真言,說一聲紮西德勒。」 「這樣恐怕不行吧?亡靈能有個好去處?」 「再要是不肯,就把這個燒掉。」 主任說著從身後的櫃子裡拿出一遝長條經文給了他,「這是度亡經,燒一頁等於超度了一天一夜,你看看,我給你了幾頁。」 角巴數了數,一共五十頁:「啊嘖嘖,有這麼多天數為姜毛超度,夠啦,夠啦。主任啦,不麻煩你啦,好好保重的要哩,紮西德勒。」 說罷跪下磕了幾個頭。人離開的時候,磕頭的地方一片黑濕。父親看到了,心說大概有一斤吧,一斤眼淚能掬起幾捧?之後,父親讓角巴在阿尼瓊貢的巷子裡等著,自己去南廂房見王石。話題自然是角巴,他傾盡財力建起保育院,並為此受傷,幾乎掉命,如今妻子又死啦,也是為了保育院,「這樣的人,階級成分難道不能變一下嗎?家裡的主人已經是桑傑啦,徹頭徹尾的貧下中牧,角巴就是個家屬,他『牧主』的成分我看就抹掉算啦。」 王石說:「這件事我還是得給李志強說,保育院是他主張搬到我們沁多的。」 「是電話還是寫信,你抓緊說,我走啦,大概要回一趟西寧啦。」 「到了西寧,你也可以找找李志強,他對你印象很好。」 「噢呀,你先說,我後找。我們做事可以對不起家裡人,但不能對不起角巴。」 父親歎息著走了出來。回去的路上父親說:「依我的辦法,不一定要驚動香薩主任,我去給官卻嘉阿尼說一聲,讓他去家裡超度一下,再把五十頁度亡經燒掉,奶奶的去處就妥妥帖帖啦。」 角巴瞪著父親:「這樣可以嗎?」 突然又歎口氣,「還是聽香薩主任的,你就不用管啦。」 父親回到學校,蒙頭教了幾天學,然後便到角巴家確定去西寧的時間。桑傑也是等著的,他沒有忘記父親的許諾:角巴回來後帶他去看才讓。又準備了兩天,父親這邊主要是給學生佈置作業,叮囑遵守事項,找每個學生談話,尤其是對洛洛和央金,提出了新的要求:「我不在你們就是老師,要嚴格起來,不管他是誰,是江洋還是梅朵,絕對不能再出一點點事。」 桑傑那邊主要是安排公社的事情:吩咐各個大隊和生產隊增加牲畜存欄率啦,保證今年超額完成上繳的菜羊菜牛啦,組織獵人對付狼害啦,還有成立公社畜產品站的事,這是角巴的主意,地點已經定了,房子還沒有蓋起來,得派人抓緊備料。再就是準備帶往西寧的食物:新打了一羊肚酥油,從碉堡倉取出凍肉,又去別的牧家用牛肉換了些蕨麻和地丸(真菌植物)。再就是奶疙瘩、奶皮、曲拉,家裡有的都帶了些。父親離開學校的這天,洛洛讓大家排好隊齊聲說了三遍:卡卓洛淘(幸運長壽),紮西德勒。父親騎在馬上,也高喊「紮西德勒」,然後打馬而去。遠去的背影裡,一種鑲嵌在無邊原野裡的孤獨就像天上的鷹,自由地搖晃著,藏族人的雪山草原,永遠都像昨夜的夢境。 父親沒有專門對我叮囑什麼,他對我比對其他學生要冷淡些,似乎覺著只有這樣我才不會有任何特殊性和優越感,也才會好好學習不調皮搗蛋。但我熟悉他的眼光,那裡還是有一種父親的愛憐和親人的欣賞,好像我的所有變化都是他的願望的伸展。他對我的態度永遠都是:沒有批評你就是對你的表揚。 說實話我用不著父親表揚,得意就會油然而生:父親是漢族人變成的藏族人,我何嘗不是呢?一個假期我在梅朵家度過,穿著皮袍,戴著羔皮帽子,甚至還用一雙小黑靴子換下了我那難看的雞窩。小黑靴子是央金給我的,準確地說是梅朵求著央金給我的。為此她一連叫了央金好幾聲「姨媽啦」。央金說卓瑪也有一雙穿不上的,和她的靴子一起是阿爸讓一個流浪草原的老靴匠做的。梅朵說卓瑪阿媽的太大啦,能塞進去江洋的兩隻腳,再說那是一雙花氆氌的靴子,阿媽打算留給她出嫁時穿。還說你不把靴子送給江洋,我就給強巴阿爸說,我那個姨媽的摳皮是世上沒有的,連一雙多餘的靴子都捨不得,你還讓她當副班長,快把她換了吧。 央金說你要出嫁,我就不出嫁啦?梅朵說你是姨媽,你要是不大方一點的話,做小輩的會看不起你的,再說你有洛洛,他會給你做靴子的。就這樣軟纏硬磨,央金只好說,江洋你過來,穿上這雙靴子,看合適不合適。但很快我就發現,就算我穿著皮袍靴子,戴著羔皮帽子,還會騎馬馳騁,但如果我不會摟著凍得瑟瑟發抖的羊羔牛犢睡覺,不會僅靠甩烏朵(拋打石頭的拋索)就讓一大片撲向牧草的牛羊聽我的話,不會早晚面對曠天大野念誦祈福真言或者禱告幸福美好,不會拜倒在雪山大地面前為天下所有人祈求平安,我仍然不是一個真正的藏族人。 幸運的是,我已經是啦,我不論抱著梅朵還是抱著羊羔牛犢都能一覺睡到大天亮啦;我的烏朵已經甩得很遠差不多趕上索南哥哥啦,儘管飛出去的石頭常常打不准目標,但以後多多練習就能打准啦;我騎在馬上能一口氣念十個祈福真言,而梅朵只能念九個,她都開始嫉妒我啦;我朝拜了離家最近的雪山並學著梅朵、央金、洛洛的樣子祈禱了所有人的平安,梅朵說我跟她一樣一定會有一個好來世啦。當所有的這些我都經歷了並熱衷於在重複中獲得快樂時,我突然松了一口氣:終於回家啦。摸摸心胸,那裡滿滿的都是踏實而牢靠的感覺,儘管我天天都會想到遠在西寧的姥爺、姥姥、母親和才讓,還不能認為梅朵家就是我的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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