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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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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金看上去穩重些,也矜持些,笑吟吟地問候著姐夫桑傑和姐姐卓瑪,又向嫂嫂旺姆行了貼面禮,從對方胸兜裡取出普赤,抱在懷裡,親了幾下,這才向大家介紹洛洛。洛洛憨笑著,向所有人問好,看曾經的同學朝自己走來,便說:「索南啦,做一個能照顧羊羔的牧人會很幸福吧?辛苦啦。」 索南說:「看著羊羔生下來,一個個抱進帳房取暖,又一個個抱還給母羊吃奶,的確是幸福的,但一想到母羊和羊羔一隻也不是自家的,又不幸福啦。」 洛洛說:「公社的牛羊,家裡的吃喝,肚子不餓就應該知足啦。」 「噢呀,說得也是。」 這時尼瑪打著哈欠揉著眼睛從帳房出來,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眼光。央金驚喜地叫一聲「哥哥啦」,把普赤還給旺姆,走過去抱住了尼瑪,又問:「阿爸呢?」 梅朵丟下我跑了過去:「央金快走開,尼瑪哥哥還要抱我呢。」 央金轉過來,嗔怒著臉說:「你為什麼叫我央金?你應該叫我姨媽。」 梅朵說:「我是你的同學,同學都叫你央金,我為什麼不能叫?」 「你不叫姨媽我就不把尼瑪哥哥讓給你。」 梅朵鼻子一撮,哇地哭了。央金哈哈大笑:「好啦好啦,就知道哭,江洋正笑話你呢,尼瑪哥哥是你的啦。」 梅朵笑了:「誰哭啦?連哭和笑都分不清,還是姨媽。」 說著撲到尼瑪懷裡。尼瑪抱著梅朵說:「你不能叫我哥哥,我是你叔叔。」 「為什麼?」 「我是你卓瑪阿媽的哥哥,不是你的叔叔是什麼?」 「我不管,叔叔太老啦。」 父親快步走進帳房,沒看到角巴,又出來問:「就你一個人回來的?」 尼瑪朝父親深深地彎了彎腰:「紮西德勒,今天上午回來,明天就要走。」 「角巴啦怎麼樣啦?」 「快好啦快好啦,已經出院啦,現在住在家裡,再換幾次藥就能回來啦。」 他又說角巴打發他回草原取些食物,藏曆新年和漢族的春節錯不了幾天,可城市的供應已經壞得不能再壞,不取些酥油和牛羊肉,姥爺姥姥以及姐姐(指母親)的年就沒法過啦。 父親提到才讓的病,尼瑪說:「早就從醫院出來啦,但姐姐說還沒有好利索。」 父親說:「這個我知道,家裡來信說啦,你就說才讓高興不高興?」 「高興,怎麼會不高興呢?姥爺姥姥姐姐,對才讓比對江洋還要好。我來時姐姐說,要是才讓一時半會兒回不了草原,就應該在西寧上學。」 「對著哩,人一是吃肚子,二是學知識。你去了給你姐姐說,要上快點上,千萬別耽誤。」 「噢呀。」 尼瑪又問起阿媽姜毛去保育院的事,遺憾地望著遠方說:「阿媽啦,這次回來沒見著你,你可好?」 說罷,便去給洛洛打招呼,然後來到我跟前,用家裡人的口氣說:「洋洋你胖啦,姥爺、姥姥、姐姐、才讓都很想你,我還琢磨要是見不上你一面,回到西寧怎麼給他們交代?」 梅朵在一旁說:「他現在叫江洋。」 「江洋,洋洋,差不多嘛,皮袍也穿上啦,好看得很嘛。」 又笑道,「強巴校長啦,你是不是和阿爸商量好啦,要用江洋換才讓?」 父親也笑了:「噢呀,雖然沒商量,但交換已經是事實啦。」 儘管角巴不在家,角巴的妻子姜毛也去了保育院照顧孩子們,但這個牧家的生活依然安排得井井有條,後天就是新年,過年的一切都準備好了:門口用赭石粉畫上了卐字符,帳房的支杆上掛起了藍白紅綠黃的五色旗幡,門邊搭著幾條潔白的哈達,爐灶上用白灰畫上了吉祥的蠍子符,享堂前的供養由平時的一碗淨水變成了三碗淨水,還獻上了奶疙瘩做的食子。爐灶邊的氈鋪上,擺著今天才出鍋的手抓牛羊肉、煮好後放在一隻陶罐裡的蕨麻、用皮盤盛著的曲拉和奶疙瘩,門邊陰冷的地方,放著一小桶酸奶和幾個裝了酥油的羊肚。總之,今年這個年成裡該有的都有了。 晚上,全家人和客人坐在一起熱熱鬧鬧吃飯。卓瑪說:「要是有點糌粑就好啦,往年都是有的。」 尼瑪說:「啊嘖嘖,你們是高山不當高山,神水不當神水,坐了羊毛卡墊還說屁股疼哩,你們到西寧看看去,除了有醫院有學校,哪一樣有草原好?人一個個面黃肌瘦的,哪像你們,胖子變成了大胖子,紅臉蛋變成了紫臉蛋。」 旺姆心疼地望著丈夫說:「你多吃些,都瘦得能看見肋巴骨啦。」 梅朵說:「哥哥的肋巴骨我怎麼看不見?」 卓瑪說:「你當然看不見。」 尼瑪捏著梅朵的鼻子說:「叫叔叔,不准你叫哥哥。」 「不叫。」 「那我讓江洋叫,江洋快叫我叔叔。」 我正要叫「尼瑪叔叔」,梅朵撲過來用手堵住了我的嘴。我不明白,為什麼尼瑪要特意讓我叫,而梅朵卻不讓我叫。吃了晚飯,父親就要走。央金說:「老師啦,你不是說要在我家住一晚上嗎?」 父親說:「我突然想,應該去一趟阿尼瓊貢。」 梅朵說:「強巴阿爸啦,你騙人。」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梅朵唱起來,所有人都唱起來,大家唱著歌,送走了父親: 在我夢裡的高山上,過著吉祥新年, 在我眼前的帳房裡,是親人的笑臉, 全家人都回來啦,奶奶擺上年夜飯, 青稞酒、酥油茶、糖糌粑、油蕨麻, 客人要來啦,爺爺讓出如意的卡墊, 客人要走啦,阿爸端起祝福的酒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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