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雪山大地 | 上頁 下頁
四二


  狼群更近了,有四隻狼圍住了麥秀。我和梅朵都想到,即便麥秀掙脫韁繩,也休想靠近我們或者自己逃命。另外五隻狼朝我們包抄過來,一個個翻起上唇,齜出牙齒,謔謔地吼叫著。我死僵僵地立著,一泡尿嘩啦啦撒進褲子,哇的一聲哭了。梅朵還好,還知道拽著我不鬆手,一步步後退,緊緊靠在了雪窩子上面那一道擋風牆上,然後發了瘋似的喊起來:「紮西德勒狼,紮西德勒狼。」

  狼撲了過來,五隻狼突然一起撲了過來,我們被撲倒在地,先是身子搭在雪牆上,然後一頭栽進了雪窩子。

  我們驚叫著抱在一起,一直抱在一起。一隻狼跳進雪窩子,咬住梅朵的皮袍扯了一下,又跳了上去。我把頭埋進她的懷裡,她把臉貼在我的後脖頸上。我們閉上眼睛顫抖著,知道所有的狼就要跳下來,咬死我們,再一口一口把我們吃掉。但我們等了半天,狼也沒跳下來,再也沒跳下來。梅朵突然推開我:「你聽。」

  風呼呼地吹,隱隱約約傳來一陣藏獒的叫聲。

  梅朵紅出現了,站在雪窩子上朝遠處狂吠。我們爬出雪窩子,看到洛洛和央金快步走來,沁多小學所有的孩子都朝我們走來。為了尋找我和梅朵,他們一夜未睡。

  父親回來了,趕著十頭犛牛,為保育院馱回了十馱糌粑,一馱糌粑是一百五十公斤。父親說:「節約著吃,和肉奶摻和著吃,能吃一些時候啦。」

  同時帶來的還有三男兩女五個牧馬場的孩子,都是藏族人。牧馬場原來也有小學,但校長有一天去送放學回家的孩子,就再也沒有回到學校,大概是被狼豹吃掉了吧?之後學校就散了。學生由家長做主有的去了西寧,有的乾脆放棄了上學的念頭,這五個孩子是想上學家長又沒有能力送去西寧的。保育院的梁輝院長帶著幾個老師來學校感謝父親。父親說:「千萬不要以為我收了學生人家才給了糌粑,不給糌粑學生我也要,糌粑是沖著角巴給的,跟我一點點關係也沒有。」

  院長問:「角巴做了這麼多好事,我們還沒見過,快回來了吧?」

  父親說:「快啦,快啦。」

  其實他也不知道。

  院長又說:「還有一件事也要感謝你,你給我們派了一個天大的好人,生火,埋火,取肉,煮肉,擠奶,背水,放牛,拾糞,給孩子們講故事唱兒歌,一天到晚沒見她閑過,天不亮就起來忙活,天黑大家都睡了,她還得操心保育院的安全。上個星期狼來了,當周半夜三更又喊又叫,我出去一看,不得了,牛糞牆外面全是綠眼睛,當周往前撲,她也往前撲,手裡攥著打酥油的木槌子,直到狼跑遠了才停下。我說了不起的女人,你膽子怎麼這麼大?她用漢話說,我膽子要是不大,娃娃們就沒啦。」

  父親說:「你說的是角巴的妻子姜毛嗎?她不是我派的,是公社主任桑傑派的,桑傑派了他妻子,他妻子有身孕,丈母娘就說,我去我去,你們管好自己。」

  「原來是這樣?這樣的恩情拿什麼來報答?」

  父親淡淡地說:「不用報答,藏族人都一樣。」

  父親一回到學校,洛洛就報告了我和梅朵擅自離校差點被狼吃掉的事,得到的懲罰是:洗澡的這天,我和梅朵從早到晚都必須去沁多河用臉盆端水,我供應男生宿舍,她供應女生宿舍。每人還必須用藏文漢文兩種文字寫一份檢討書貼在教室裡。我不會寫,問梅朵,梅朵也不會,後來還是洛洛幫忙。洛洛說:「我錯啦,以後不敢啦,謝謝大家狼口裡救了我們,雪山大地保佑啦,紮西德勒啦。」

  我們就寫了這五句。父親看了後說:「還不錯,沒有錯別字,句子還算通順。」

  之後便是考試,便是放假,藏曆新年就要到了,有家的要回家,沒家的就留在學校。

  牧馬場的五個孩子剛入學不久,需要補課,也要留下。其中一個叫達娃的女孩,腿關節疼一陣好一陣,大概是風濕病,她想上學,家長在猶豫。父親說又不是什麼動彈不了的病,別耽誤了孩子的前程。這麼著她才來。最近達娃的腿又開始疼了,父親想帶她去阿尼瓊貢,找曼巴看看。父親開始一撥一撥送人,一般都是日尕、麥秀和斯雄一起出動,一匹馬騎兩個或三個人,全部送到家後再連夜返回。

  有一天父親對我說:「現在就剩下央金和梅朵啦,明天我送她們,你想不想去角巴爺爺家過年?」

  我說:「我不知道。」

  「那誰知道?」

  「梅朵知道。」

  「那你去問問。」

  我問梅朵的結果是:「你不要羔皮帽子啦?」

  「要。」

  「那你還問什麼?」

  出發的這天央金說:「我也想讓洛洛到我家過年。」

  父親問:「為什麼?」

  「他跟我關係好,又沒有阿爸阿媽。」

  「好吧,你去叫他。」

  上路了,我和梅朵騎著麥秀,洛洛和央金騎著斯雄,父親一個人騎著日尕,一口氣走到傍晚就到了,才發現上次我和梅朵走錯了路,不是繞過大哈熊一樣的雪山,而是繞過一座大老虎一樣的雪山。一看到帳房,梅朵就馳馬而去,央金也打馬跟了上來。我看到一隻黑色藏獒迎著我們一邊狂奔一邊吠鳴,帳房裡出來一個女人,手搭涼棚看著,突然驚叫一聲返回帳房。之後,帳房裡又出來了幾個人。

  梅朵說:「這是梅朵黑,你先下去,把我從馬上抱下來,它就不咬你啦。」

  我照此辦理,它果然沒有咬我。洛洛沒有抱央金下馬,差一點被咬一口。央金說:「沒有抱下馬,那就抱上馬,快快快。」

  洛洛趕緊抱起央金,讓她上了馬,緊接著又抱下來。梅朵黑搖晃著碩大的獒頭,立刻不撲不叫了。梅朵說:「它是梅朵紅的哥哥。」

  我把手伸向梅朵黑的頭,撓了撓披紛的黑毛說:「你想梅朵紅了吧?」

  桑傑邁著騎馬騎出的羅圈腿,快步過來迎接我們。他敬重父親,把帽子脫下來塞進胸兜,然後屈膝,躬腰,兩手平伸:「你好你好。」

  父親大聲說:「桑傑啦,見外啦。」

  走過去抱住他,用自己的臉貼了貼他的臉,回頭對我說:「這是至愛親朋見面的禮。」

  然後向其他人一一問好。梅朵拉起我,叫著「阿爸」來到桑傑面前,桑傑張開雙臂抱住我們,先吻了我再吻了她。之後梅朵叫一聲「阿媽」,拉我跑向了卓瑪。卓瑪同樣吻了我們;再跑向旺姆,旺姆也吻了我們。最後我們來到索南跟前,梅朵生氣地說:「哥哥啦,為什麼不把羔皮帽子送到學校去?害得我們差點喂狼。」

  索南嘿嘿笑著:「你去看看羊圈裡的羊羔就知道啦,沒有一個死掉的。」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