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雪山大地 | 上頁 下頁
三〇


  英文是他在西北畜牧草原學校學過的,雖然不精通,但教初級班還是綽綽有餘。他發現,藏族孩子對聲音有一種特殊的敏感,無論哪種語言,只要是依靠聽力和語音表達的,都學得很快。但寫起來就難了,尤其是漢字,一個字描來描去重複十幾次才能記住。父親說:「越難的東西用處越大,不要洩氣孩子們,你們已經非常了不起啦,一開始學就是四種語言。」

  他把數學也當成了語言,他說那是用來計算的數字語言。但對父親來說,更難的還不是教學,而是教會孩子們如何按照他的願望去生活。

  父親說:「你們是住校的,除了學習,還要學會吃喝拉撒睡。」

  「老師啦,什麼是吃喝拉撒睡?」

  洛洛年齡最大,想的最多,總有問題要問。父親覺得一時難以解釋,就說:「慢慢你們就知道啦,有一種吃喝拉撒睡跟你們現在的吃喝拉撒睡是不一樣的。」

  但父親也知道,不一樣的吃喝拉撒睡需要不一樣的條件,為此他去縣政府收集了一麻袋廢報紙,發動學生裁成了巴掌大的方塊,又央求總務科買來了兩箱毛巾、五十多個臉盆、兩個馬口鐵的大深盆以及牙膏、牙刷、茶缸、肥皂什麼的,大深盆男生宿舍一個女生宿舍一個。接著便有了規定:學生必須輪流值班,宿舍必須天天打掃,爐灶必須日夜有火(宿舍裡的爐灶是父親帶著學生砌起來的,為了保暖,還在睡覺的一側修了一道火牆),大小便必須去廁所,上完廁所必須用手紙(男女分隔的廁所是用草皮和牛皮建起來的,父親畫了設計圖,又帶著桑傑派來的沁多公社的五個牧人幹了一個星期),半個月必須洗一次澡。

  洗澡這天停課,所有人都去河邊用臉盆端水,在爐灶上加熱後倒進大深盆,每洗兩個人,必須換一次水。最重要的是必須洗臉刷牙,臉盆、毛巾、牙刷、茶缸都是各用各的,肥皂和牙膏公用。每天太陽一出來,父親就會帶著學生們走向不遠處的沁多河。有一次洛洛說:「老師啦,沁多河是沁多女神居住的地方,弄髒河水的話女神會不高興的。」

  父親說:「我已經問過女神啦,我們用臉盆把水舀出來,洗完後潑得遠遠的,就不會弄髒河水了吧?女神說噢呀,噢呀。」

  洛洛吃驚父親居然會跟女神對話,他相信父親,決不會懷疑父親擁有通神的能力。而父親總會心虛地說一聲:對不起啦女神。讓父親遺憾的是,學生們沒有多餘的衣服,沒辦法換洗,也就沒辦法清除身上的蝨子。

  還有一個規定是用不著規定的,那就是每個星期六晚上舉辦歌舞會。學生們唱山歌,唱酒歌,唱勞動歌,跳鍋莊,跳伊舞,跳熱巴舞。父親有時也會跟著唱跟著跳,他發現一唱一跳心情自然就好啦,苦惱憂愁和心神的疲乏也就消散啦,怪不得藏族人都有知足常樂的天賦,原來是唱歌唱來的、跳舞跳來的。不過他也會適當制止:「行了吧,睡覺吧,再跳肚子就餓啦,不吃東西就睡不著啦。但要是吃的話,就是吃明天的食物啦。」

  食物是父親最為操心的。來自沁多的學生自帶了口糧——風乾肉和奶疙瘩,白唇鹿公社的十幾個孤兒的食物依賴於公社分配給他們的牛羊和每人每月一小布袋糌粑。如今糌粑已經斷了,孩子們開始殺羊煮肉。牲畜有限,如果只宰殺不增添的話很快就會沒了,連擠奶的犛母牛也會吃掉。父親為此專門去了一趟白唇鹿公社,向公社主任拉巴索要孩子們的食物。拉巴說:「在我不知道朝誰伸手時,你是不能朝我伸手的,牲畜都是集體財產,我沒有權力再給他們,增添牲畜的唯一辦法就是繁殖,你教他們好好放牧,做好配種育羔的要哩。」

  父親說:「你不是念祈福真言的藏族人吧?眼看母羊明天後天不得不變成手抓啦,你卻一口咬定母羊必須繁殖,人餓死了怎麼辦?」

  拉巴說:「孤兒管孤兒已經好幾年啦,什麼時候餓死過?你讓我們再增加牲畜是不是為了別人?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學校裡,沁多的學生就有三十幾個,他們茶裡的奶是哪裡來的,白唇鹿孤兒的犛母牛不是給沁多人擠奶的。」

  「沁多的學生沒有配備犛母牛,他們是喝了白唇鹿孤兒的奶子,但孤兒們也吃了沁多學生的酥油嘛,誰也沒占誰的便宜。」

  「這個我沒看見。再說啦,那幾頭犛母牛的奶要是不喝光,孤兒們自己也會打出酥油的。」

  「說透了,你就是不支持孩子們上學。」

  「你說對啦,我為什麼要支持?阿尼瓊貢的阿卡只說過娃娃應該祈福,沒說過娃娃可以上學。」

  父親不想再爭,拉轉馬就走。他去給角巴說委屈,角巴說:「這是你做得不對嘛,甯找拉巴不找我,活該碰在了帳房橛子上,鼻青臉腫了沒有?讓我看看。生靈靠養人靠喂,拉巴這個人,放羊娃出身,他就不知道富人是怎麼變富的,主任是怎麼做主的。」

  「你知道?」

  角巴嘿嘿一笑:「當然知道。」

  他當即讓桑傑去給野馬灘大隊的大隊長囊隆傳話:「學校的學生沒有奶子喝啦,你說怎麼辦?」

  再去給野牛溝大隊的大隊長吾佐傳話:「學校的學生吃的不夠啦,你說怎麼辦?」

  過了兩天,囊隆打發人送來了三頭剛生下牛犢的犛母牛。父親問:「牛犢子呢?」

  「過繼給別的犛母牛啦。」

  父親知道,這樣的話學校就可以擠到更多的奶,而決不肯虧待牛犢的牧人就要少打許多酥油了。吾佐親自送來了一群羊。父親問:「有懷了羊羔的母羊沒有?」

  吾佐說:「沒有不懷上羊羔的母羊。」

  「啊嘖嘖,新年到來之前,這群羊就要增加一倍啦。」

  他算了一下,就算一個星期為十幾個孤兒宰一隻羊,羊群也還是原來的羊群。

  幾天後角巴來了,看囊隆和吾佐辦妥了沒有,正好是中午,便跟孩子們一起吃了頓飯,完了說:「光吃牛羊肉,腦子裡就會有牛羊的想法,牛羊怎麼能認識字呢?強巴啦,這個樣子是不行的。」

  「我也知道不行,可有什麼辦法呢?」

  「我想想,我想想,好些日子沒吃糌粑啦,我的腦子跟牛羊一樣什麼也想不起來啦。」

  過了些日子,角巴送來了兩袋糌粑,袋子是用牛毛繩編織的,一袋至少有一百五十公斤,搭在馬背上就像馬長了長長的翅膀。問他糌粑是哪裡來的,他說是牧馬場給的,自古公馬吃公糧,他們給他的是用馬匹換來的,也是從馬嘴裡省下的。父親想想也不奇怪,瑪沁岡日牧馬場的所有草場都是角巴贈送的,他只要開口,而且是以學校的名義,牧馬場沒有拒絕的理由。同時送給學校的還有兩匹好馬。

  角巴說:「馬不是白送的,他們問我牧馬場的孩子能不能上沁多小學,我說能。」

  又問父親,「到底能不能?」

  父親說:「你都答應啦,我還能說不能?」

  角巴笑道:「強巴啦,我知道你會這樣說,你給我的面子比天大,我記住啦。」

  父親說:「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才讓能聽見啦,也會說話啦。」

  角巴不相信:「你又沒去西寧你怎麼知道?」

  「我收到家裡的信啦。」

  「信拿來,我看。」

  「你又不識字。」

  但父親還是把信拿了出來。角巴看了一眼說:「家裡宰一隻羊的要哩,給雪山大地點一盞大酥油燈的要哩,讓桑傑給你磕頭的要哩,走走走。」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