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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父親埋怨道:「路是你走過的,怎麼能偏到這裡來?這裡是雪山的南邊還是雪山的東邊?而我們要去的是雪山的西邊。」

  日尕不服氣地噴吐著鼻息,把頭扭來扭去。父親拍了它一下:「天就要黑啦,快往回走,回去的路上才有帳房,不然就又得走夜路啦。」

  它不聽話,還是照直往前走著。父親真的生氣了,勒緊韁繩,拉彎了它的頭,拉得嚼子都滑出了馬嘴。日尕也生氣了,長嘶一聲,猛地抬起前腿,差點把父親甩下來,然後直奔前方。父親喊著:「日尕,日尕,你竟敢對我這樣?我揍死你。」

  但很快父親就意識到他要做的不是揍死而是賠禮道歉,日尕沒有胡來,就算它心情不好,無精打采,也會一如既往地把他帶到一個對他有用的地方:一頂帳房和一群牛羊出現在山坳深處。他跳下馬背,撫摸著日尕,說著幾近肉麻的奉承話,走向了帳房,心說今晚上只能住在這兒啦。緊接著他又發現:日尕帶給他的不僅僅是一頂可以過夜的帳房,而是一個絕處逢生的希望:帳房裡全是孩子,衣袍襤褸,有男有女。父親吃著他們拿出來的黑黝黝的風乾肉,喝著他們沒有摻奶子放酥油的鹽巴茶,跟他們聊起來。原來他們沒有阿媽阿爸,是白唇鹿公社的孤兒,最大的十四歲,最小的不到五歲。父親不禁一陣歡喜:還猶豫什麼?就讓這些孤兒做沁多小學的第一批學生吧。他當下就決定了,長舒一口氣,說他是專門來接他們的,縣上決定所有孤兒都應該去「一間房」上學。一個叫洛洛的最大的孩子問:「上學是什麼?」

  父親拿出一張錢來:「這是多少錢?不知道吧?上學以後你就認識啦,也會寫自己的名字啦,翻開書就能看,拿起筆就能寫。」

  洛洛說:「那不就成阿尼瓊貢的阿卡啦?」

  「差不多,你們將來都能達到讀經阿卡的水平。」

  這天晚上,父親和十幾個孤兒睡在了一起。翌日啟程,孩子們興高采烈,都以為要去當阿卡了。行到半路,他讓他們趕著牛羊繼續朝前走,自己騎著日尕直奔白唇鹿公社主任家的帳房。日尕看父親高興,跑動的姿勢也變得輕靈而優美,轉眼就到了。

  一見主任拉巴,父親就說:「孤兒是找不見奶頭的羊羔,我要啦,牛羊是他們的衣食,我也要啦,再讓你的孩子也去上學,現在就跟我走,我是學生的老師。」

  拉巴帶著一種永遠睡不醒的神情問道:「老師是什麼?」

  「是教孩子們認字寫字的阿卡一樣的人。」

  「阿卡都在阿尼瓊貢,『一間房』裡沒有,『一間房』是角巴會情人的地方。」

  「你胡說什麼?」

  拉巴就說起往事,很久以前,草原上來了一個美麗的漢族姑娘,角巴把她藏在「一間房」裡,度過了許多個美妙的日子。「你聽誰說的?」

  「大家都這麼說。」

  「這跟你的孩子上學有什麼關係?」

  父親又說了許多懇求的話,拉巴就是不鬆口:「我的兒子放羊的要哩,不拜老師不上學。至於孤兒嘛,想要你就領走,雲朵在天空,花朵在地面,既然孤兒歸你啦,孤兒的牛羊自然也歸你。」

  半個多月後,父親的沁多小學開學了。學生除了白唇鹿公社的十幾個孤兒,還有沁多公社的三十多個學生。學校邀請才讓州長和王石參加開學典禮,並為沁多小學剪綵。才讓州長坐著吉普車來了,看看像模像樣的教室和五十多個學生,便沒有再提讓父親去當畜牧獸醫站站長的事。他說沁多小學不光是沁多縣的第一所學校,也是整個阿尼瑪卿州的第一所學校,要辦就好好辦,不能一陣熱一陣冷,今天火焰山,明天冰大阪。父親說:「這個你放心,河水不幹,學校不散。但我的決心還要加上領導的支持,目前教學設備等於零,縣上窮得叮噹響,拿不出經費來,希望州財政給予支持。」

  才讓州長說:「需要多少錢,你打個報告。」

  父親立刻掏出了早已寫好的報告:「才讓州長啦,藍天白雲在上,草原大地在下,你一當州長就做了這麼大一件好事,孩子們不會忘記你。」

  王石也在一旁說:「才讓州長肯定比你更明白,辦學校是一件功德無量的事,州上不支持說不過去。」

  才讓州長接過報告看了,又望望天說:「今天沒有藍天白雲嘛,天陰得就要下雪,我的功德老天爺看不見唄。」

  父親說:「漢族人的老天爺,藏族人的雪山大地,都在人心裡。俗話說河水邊有鏡子,太陽下有影子,你看不見人家,不一定人家看不見你。」

  才讓州長嘿嘿笑著,掏出鋼筆,在報告上批了一行藏文字:財政局滿足要求。學生們唱起了歌,跳起了舞。父親有些吃驚:事先沒經過任何排練,卻跳得如此井然有序,沒有一個孩子跳錯一拍,少做或多做一個動作,好像有一種天然默契的基因,規範著他們的行動,包括舉手投足,一唱一和。

  請問我身邊的朋友你從哪裡來?
  天上來地上來雪山上的宮殿來。
  請問離開我的朋友要到哪裡去?
  山上去海裡去卓瑪啦的帳房去。

  沁多小學最早的黑板是父親發明的,他去牧人的帳房搜集來一些鍋底灰,抹黑了一整張牛皮。牛皮起初也不是掛在牆上,而是鋪在地上。寫字沒有粉筆,就用河邊的沙子把字撒出來。他就用這種辦法,讓所有的孩子學會讀寫了自己的名字,而且是藏文和漢文兩種文字,又鼓動孩子們互幫互教,你寫他的名字,他寫你的名字,等到一個人把所有同學的名字都寫會了,他就已經學到了不少字。

  後來經費下來了,父親想去一趟西寧,購買教學設施,但因為學校沒有財務部門,只能由縣財政統一支配,他自己不能經手這筆錢,便開了單子,督促縣總務科趕緊採辦。採辦拖拖拉拉持續了一個多月,先來了作業本、鉛筆、橡皮擦、墨水、粉筆和一些生活用具,後來了課桌、講桌、板凳、睡覺的草墊子等,但仍然沒有課本和黑板。父親就把牛皮黑板掛在牆上,用粉筆在上面寫畫,倒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好。

  每天早晨的第一節課,父親都要帶著學生齊聲朗讀,有時是藏文詩,有時是漢文詩,有時是他自己編創的一些文句,比如:我生地球,仰觀宇宙,大地為母,蒼天為父,悠悠遠古,漫漫前路,人人相親,物物和睦,山河俊秀,處處溫柔,四海五洲,愛愛相守,家國必憂,做人為首……後來課本來了,父親的講授就有了依據。其間他還做了一件事,就是把漢文課本編寫成藏文課本,同樣一篇課文,他總是教一遍藏文,再教一遍漢文,有時候還會教一些簡單的英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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