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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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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巴說:「羊還是吃掉的好,你們不吃,就叫別人吃掉。饑荒的時候,雪山大地怪罪的不是偷竊的人,是把著食物不肯舍散的人。」 才讓一眼不眨地瞪著角巴說話。角巴念著祈福真言摸摸才讓,也摸摸我,朝姥爺、姥姥和母親彎了彎腰,拉起馬走了。我們送他到巷口,看著他騎馬消失在街道那邊。 我們回身進家,姥爺要送才讓去保育院,才讓卻跑進廚房,牽出了德牧和岡拉。姥姥說:「你牽羊幹什麼?叫洋洋去放,你趕緊跟你姥爺走。」 才讓知道姥姥在說什麼,卻還是拉著羊出了家門,也出了院門。姥姥要拉他回來,姥爺擺擺手制止了她:「才讓是藏族人,藏族人有藏族人信的,你沒聽角巴說嘛?」 姥姥說:「他說什麼了?」 母親說:「不行,他不能這樣。」 追了過去,在院門外攔住了才讓和兩隻羊。才讓仰臉望著母親,眼裡淚汪汪的。母親歎口氣,突然揮了一下手:「去吧,去吧。」 看我走出了院門,又說,「洋洋,你們兩個一起去。」 我莫名其妙地跟著才讓走過街道,走向城外,來到了我們昨天來過的那座土牆圍著的院子前。我說:「這裡頭有偷羊的壞人。」 說完了才意識到我們就是來找「壞人」的。我抓住了拴著羊的繩子,想把羊奪過來,看看才讓嚴肅而虔誠的表情,又什麼話也沒說,好像我跟他一樣,辛辛苦苦養大了德牧和岡拉,就是為了在這樣一個烏雲翻滾的日子裡把它們送人。才讓上前推開門,拉著德牧和岡拉走進去,看了看草棚下面坐著或躺著的那些人,最後一次給它們撓了撓癢癢,然後解下拴在它們脖子上的細麻繩,退到了門口。德牧和岡拉咩咩叫著跟過來。才讓迅速轉身,關上了吱吱扭扭的院門。才讓跑起來,我跟著他跑起來。 以後,姥姥不止一次地念叨:「後悔死了,我擋下就好了。」 姥爺有一次說:「誰也沒有把你捆住,你為什麼不擋?你是狠不下心來把它們宰掉,畢竟是自己喂大的嘛。就算你能請個人來宰,事後你又會說,後悔死了,我怎麼把羊宰掉了?我還不知道你?你別再叨叨了。」 我知道姥爺說的是對的。 才讓吃完了所有的藥,卻依然是個聽不見說不出的聾啞人。母親說:「蘭州再不去了,看樣子西醫不成。」 她把希望寄託在紮幹針上,每天下班後都會去保育院把才讓接出來,完了再送回去。我沒事幹,有時也會去保育院門口等才讓。紮幹針的是個老頭,母親叫他大夫,他卻說我不是個草澤醫人,扎針管用不管用不靠我,得靠他自己的醒力。我問什麼叫「醒力」?母親說就是蘇醒的力量,好比有的人睡夠了還在睡,那就是昏迷了或者死了,有的人睡夠了就會醒來,醒來是要有力量的。 才讓的耳朵和嗓門現在睡著了,紮幹針就是用針找到它的醒力,刺激它一下:你該醒了。才讓望著母親的嘴,一臉的迷茫。我知道他沒有搞懂,其實我也沒有搞懂。紮幹針持續了一個月,還是不見效果。姥爺說:「藏族人的病恐怕還是要藏族醫生治哩,不行的話領才讓去藏醫院看看?」 母親沒說行,也沒說不行,只是說:「藏醫院我是去不成了,受不了路上的顛簸。」 母親的肚子大起來,她得為自己考慮了。姥爺說:「我領著去。」 去藏醫院的這天自然是才讓不上保育院的星期天。姥爺領著才讓和我坐上了去湟中縣的長途公共汽車,坑坑窪窪的土路顛得我們前仰後合,但我們都笑著。姥爺說:「就像我們騎了一匹大鐵馬,顛得屁股疼。」 兩個多鐘頭後汽車到達湟中縣的縣城。我們下來,順著一條上坡路走去,臨近中午時,來到了一個房子很多人很少的地方,那些有高有低的房子都在山巒裡連綿,就像一座古舊而安靜的城。 我們在一些曲裡拐彎的街巷裡穿行,東看看西望望,見人就打聽:「藏醫院在哪裡?」 人們都朝上面指,我們也就順著山巒朝上走,走到盡頭,也沒見藏醫院的牌子,正在疑惑,就見一座絳紫色的高門上面,吱呀一聲打開了一扇窗戶,一個少年探出頭來朝我們招招手,又指了指後面喊道:「門,門。」 我們從後門走了進去,看到那個少年迎面而來:「到這邊來。」 姥爺問:「幹什麼去?」 少年說:「你們自己不知道嗎?那你們來藏醫院幹什麼?」 姥爺說:「我們自己能不知道嗎?但就是還沒給大夫說。」 「不用說啦,老師知道。」 少年朝前走去。 姥爺心神不定地領著我們跟過去,來到樓上一間陳設擁擠的小房子裡,看到低低的床榻上端坐著一個年老的藏醫。姥爺鞠了一個躬說:「大夫,我們是來看病的,這個娃娃……」 老藏醫擺擺手,制止了姥爺的話,然後把手伸向了才讓。才讓站著不動,定定地看著老藏醫身後的一幅絲綢畫(以後我知道它叫唐卡),畫上是一頭白色的大象、三隻吉祥的鹿、一隻威風凜凜的獅子和一些好看的花。姥爺推了才讓一把說:「快,給大夫磕頭。」 才讓正要跪下,引我們來的少年拉起才讓的手,把他拽到了老藏醫跟前。老藏醫端詳著才讓,吐了吐舌頭,機靈的才讓也吐了吐舌頭。 老藏醫張大了嘴,才讓也張大了嘴。老藏醫朝喉嚨深處看了看,又抓起他的胳膊號脈,然後打開一個皮毛做的盒子,拿出了一根粗大的針。姥爺頓時有些失望:怎麼還是紮幹針?老藏醫看著才讓滿是扎針痕跡的耳根說:「針已經紮得不少啦。」 姥爺說:「是啊,不能再紮了吧?」 老藏醫說:「現在就差這一針啦,不紮的話,以前的針就是白紮。」 又掰開才讓的眼皮看了看,「吃了不少藥吧?」 姥爺說:「吃的藥有一麻袋。」 老藏醫又說:「現在就差一種藥啦,不吃的話,以前的藥就等於白吃。」 姥爺問:「你是說過去的針沒有白紮,藥沒有白吃?」 「噢呀噢呀。」 之後老藏醫用那根粗大的針輪換著紮了好幾個地方,都是在頭上臉上。每紮一下,才讓都會皺起眉頭咬緊牙,看樣子很疼。然後給了藥,藥是一盒褐色藥丸,一共七丸,說是一天一丸。 姥爺說:「吃完了我們再來。」 老藏醫說:「不用來啦,吃了不好,那就是永遠不好。」 姥爺掏出一張十塊的錢,雙手遞給了老藏醫。老藏醫打開身邊一個木頭箱子,指著半箱子錢說:「不用再給我啦,你給了我,我也是給別人。」 姥爺收起錢,帶著我們匆匆往回趕,一路上一直在嘀咕:「不會看錯吧?我們沒說才讓是聾子是啞巴,大夫怎麼知道要看什麼病?」 我們坐著最後一班長途車回到了家,天已經黑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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