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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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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的冬天來得有些猛,寒冷和大雪同時降臨,一夜之後,西寧就蓋上了厚厚的雪被兒。我天天把德牧和岡拉關在廚房裡,去河灘裡扒開積雪拔乾草。姥爺則天天去街上,看有什麼食物可買,偶爾也能帶回來幾個洋芋、幾個胡蘿蔔、一碗豌豆什麼的。母親差不多一個星期會抱回來一棵帶著冰淩的大頭菜和凍成冰疙瘩的蔓菁,醫院有農場,農場似乎只種大頭菜和蔓菁。姥姥把凍過的蔓菁和大頭菜煮在一起當飯,就算我們經常吃不飽,也覺得那種難吃是飯菜裡沒有的。 雪過天晴以後,母親給才讓請了假,帶著他又去了一趟蘭州,回來後沮喪地說:「大夫說這是最後一次治療,吃完這次開的藥,再不好就沒辦法了。」 而姥爺關心的是,今天是星期五,現在是下午,得趕緊把才讓送回保育院,過了晚飯時間,才讓就吃不上了。他拉起才讓就走。才讓正和德牧、岡拉在一起,兩隻羊跟了出來,我趕緊擋住了它們。兩個鐘頭後姥爺回來,慶倖地說:「正趕上吃晚飯,再差幾分鐘,人家就吃完了。」 但晚上天剛黑,才讓自己就又跑了回來。他不知從什麼地方找了一根草繩,紮住棉衣下擺,在懷裡揣了四個雜和麵饅頭。 姥爺說:「你又自己沒吃,又給我們拿來了?」 母親說:「肯定不是一頓的,他請了四天假,正好一天一個。老師把幹的給他留下了,稀的留不住,吃掉了。」 才讓望著母親說話時嘴型的變化,點點頭。這天晚上,我吃著才讓拿回來的饅頭,那個香甜似乎從來沒有過。姥爺要把才讓連夜送走。才讓一副不想去的樣子。姥姥說:「那就算了,他想跟洋洋一起睡。」 姥爺急了:「晚上不送,明天早飯吃不上,在家裡他能吃到什麼?」 才讓看姥爺執意要送他回保育院,走進廚房抱了抱德牧和岡拉。兩隻羊此起彼伏地叫起來。 德牧和岡拉似乎知道它們是才讓用一對描金畫龍的小瓷碗換來的,儘管是我在天天照顧它們——不是牽它們去河灘吃草,就是割草拔草給它們吃——但它們對我總不如對才讓親,才讓來時它們會咩咩叫,走時也會咩咩叫。星期天,才讓會和我一起帶它們出去,它們寧肯忍著饑餓不吃草,也會待在才讓身邊,期待他抱一抱。才讓會輪番抱起它們走很長的路。我有時也想抱,但就是力氣太小抱不動。我想,羊跟人一樣,要是一個母親從來不抱自己的孩子,孩子肯定也會疏遠她。除了抱,才讓還會在它們身上摳來摳去。我說它們又不癢癢,你摳它們幹什麼?後來聽父親說,羊在長毛、脫毛或有寄生蟲時都會癢癢,牧人是知道的,總會想辦法解除它們的癢癢。要是才讓會說話,一定早就告訴我這些了,我也會天天給它們撓癢癢。 一個星期天,母親去醫院值班,我和才讓牽著德牧和岡拉正要去河灘,去街上的姥爺突然跑回來說:「快快快,糧店裡賣幹板魚呢,一人只能買一斤,都走,洋洋才讓今兒別去放羊了。」 我們鎖了家門,把羊拴在院子裡,直奔糧店。糧店門前排起了長長的隊,站累了的就坐在地上,用屁股一點一點往前挪。我們三個人站一會兒坐一會兒。姥爺的手一直放在口袋裡,那裡有二十塊錢,他必須攥在手心裡才放心。幹板魚就是從青海湖打撈上來曬乾後的鰉魚,五塊錢一斤,我們正好可以買四斤,也就是說四斤幹板魚要花掉母親半個月的工資。好不容易買到了魚,回去一看:德牧和岡拉呢?明明拴在院子裡,怎麼不見了?姥姥輪番敲開院子裡其他三家的門:看見我家的羊沒有?都說沒有。我們放下魚,就去街上尋找,逢人就問:見到兩隻羊沒有? 突然有個吃過我家糌粑和酥油的孩子從後面跑來說:「我知道你們的羊在哪裡。」 他帶我們朝城外走去。到了城門口,姥姥走不動了,坐在路邊的石頭上揉她的小腳。我們繼續往前走,來到了一座土牆圍起的院子前。那孩子指著關閉的院門說:「就在這裡頭,我看見有人把羊拉進去了。」 姥爺說:「這裡頭是先祖的陵墓,肯定有守墓人,你們不要過去,小心有狗。」 他自己躡手躡腳走到跟前,耳朵貼到門扇上聽了聽,輕輕敲了幾下,看沒有反應,又重重敲了幾下,還是沒有反應,便嘩的一下推開了門。 院子裡沒有房屋,只有三面木頭支起來的草棚,草棚下面坐著或躺著一些人。院子的一角,放著幾塊石頭的地方,有人正在拿麥草生火,身前是一堆柴火,柴火旁邊拴著兩隻羊,正是德牧和岡拉。姥爺走了進去,我們都走了進去。姥爺大聲說:「我們的羊,怎麼在這裡?誰偷的?」 沒有人作出反應。德牧和岡拉一見我們就咩咩地叫起來。才讓搶先跑過去,從柴火上解下繩子,拉起來就走。還是沒有人作出反應。 生火的人回頭看著,一腳踩滅了已經燃起的麥草。我們牽著羊出了院子,不緊不慢地來到城門口,看姥姥還坐在路邊的石頭上。姥爺說:「你怎麼不回家?」 姥姥說:「你們都在外頭,我一個人回去幹什麼?羊找到了?好,好,這下才讓高興了。」 一路走去,姥爺突然說:「壞了,還沒把才讓送到保育院,晚飯錯過了,這可咋辦?」 姥姥說:「不是有魚嗎?」 姥爺說:「對了,忘掉幹板魚了。」 暮色降臨,我們疲憊不堪地走進院子,卻見一匹大馬站在家門前。家裡亮著燈,下班回來的母親正在跟人說話。姥姥說:「洋洋,你阿爸回來了。」 我跑進家門,看到的不是父親,而是角巴爺爺。 角巴又來了,正在給母親說父親的事:就像母親希望的那樣,父親已經是學校校長了。「草原上辦學校,就是把星星搬到地上,再把星星的光搬到人心裡,阿卡們都做不到,可把強巴累壞啦。」 他來給我們送吃的,這次送的是一隻凍羊和一羊肚酥油。姥姥迫不及待地挖了兩勺子酥油,放在了才讓和我的嘴裡。姥爺說了許多感激的話,又說:「你來了,正好,我們有好東西招待你。」 他去廚房讓姥姥趕緊把幹板魚蒸上,多撒點鹽,藏族人喜歡鹹。很快魚就熟了,當姥姥把三條半尺長的魚用盤子端上來時,角巴吃了一驚:「就讓我吃這個?這個不能吃,這是水裡的。」 姥爺這才想起藏族人不吃天上飛的水裡遊的,他千辛萬苦弄到的食物對角巴說都不能說。姥姥說:「那就吃你帶來的,我們家除了你不愛吃的凍蔓菁,什麼也沒有。」 這天晚上,魚我們放著沒動,打算角巴走了再吃。我們的晚飯是一人一碗姥姥煮的羊肉湯,湯裡有肉,一人拇指大的一塊。角巴把他的肉一撕兩半,分別放在了才讓和我的碗裡,又說:「這一隻羊只能細水長流煮了喝湯,不能吃手抓,手抓費肉。洋洋,我給你許下的手抓,還得欠著。」 飯間,才讓不止一次地跑進廚房去安撫咩咩叫的羊,羊好像驚魂未定。姥爺便說起壞人偷羊的事。 角巴歎口氣說:「這種時候這種地方,你們怎麼還能養羊?」 他拍了一下才讓的頭,「你是念祈福真言的藏族人,把羊拉回來是不對的。」 才讓瞪著角巴說話的嘴,眼睛撲閃撲閃的,突然伸手在角巴拍他的地方也拍了一下。我們知道他聽懂了角巴的話,卻仍然不知道他心裡想什麼。角巴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走時又說起把才讓和我帶去草原的話。母親說:「才讓不能走,他還在吃藥,下一步我打算帶他去紮幹針(針灸),大夫已經找好了。」 姥爺說:「才讓不走,洋洋也不能走,他走了羊誰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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