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雪山大地 | 上頁 下頁 |
| 一九 |
|
|
|
父親知道,在牧人眼裡,文字都是經文,筆都是用來寫經的,它有著跟經文同樣神聖和珍貴的價值。角巴用合十的雙手夾起鋼筆,朝父親拜了拜:「強巴縣長啦,這麼殊勝的恩澤,我拿什麼報答你?」 父親急切地問:「新郎是誰,怎麼沒聽你說過?」 「你不來家,我到哪裡去給你說?」 「現在說嘛。」 「桑傑。」 「哪個桑傑?」 「你認識幾個桑傑?」 父親一愣:「啊嘖嘖,我在沁多就認識一個桑傑。」 「那就對了嘛。」 父親笑了:「是嫁女還是招婿?」 「自然是招婿。」 「這樣好,太好啦。」 角巴的頭腦不簡單,昔日的頭人和流浪漢成了一家,以後如果以桑傑頂門立戶,按政策角巴家的階級成分就不應該是牧主而是貧下中牧啦。父親想著,突然一個警醒:「桑傑呢?」 「他們一家昨天就來啦,先安頓在『一間房』裡,要不要去見見?」 「當然要見。」 父親來到大帳房的門口,朝裡瞅了瞅,看到一身棕色氆氌袍的角巴的妻子姜毛正在給卓瑪梳頭,女兒卓瑪坐在地鋪上,臉上帶著抑制不住的羞澀和喜氣,正在整理斜在胸前的獺皮衣領,兒媳旺姆用袍襟兜著普赤,正在鍋灶前忙活。父親喊一聲:「紮西德勒。」 立刻傳來三個女人的齊聲回答:「紮西德勒。」 姜毛說:「進來坐嘛。」 「不啦,我有火燒眉毛的事馬上就走啦。」 父親迅速離開,朝日尕走去。他突然冒出一個想法:公社主任的職務對角巴太重要啦,不是有權沒權,而是在證明信任和依靠的存在,證明他和政府的關係是一家人而不是兩路貨。撤掉他對他的打擊是別人想像不到的,如今桑傑成了他家的女婿,是不是可以把打擊減少到最低程度呢?州上今天就要研究沁多公社主任的人選,一定要趕在做出決定之前見到才讓副州長。他騎上日尕跑起來。角巴在後面喊道:「怎麼了嘛,這麼快就要走?你這個怪人。」 路上,父親碰到了許多去「一間房」吃喜酒的牧人,他們唱著婚禮上的頌歌,悠閒自在得就像天上的鷹。 桑傑最信任的官卻嘉阿尼也來了,還是騎著父親借給他的縣政府的馬,他似乎沒想過應該還回去。父親望著他笑笑,心說由他去吧,就當忘了借馬的事。縣政府增加一匹馬,容易,隨便給哪個公社說一聲,主任就會派人送來,但讓地位不高的官卻嘉阿尼搞到一匹屬於自己的馬,那就難了,尤其是現在,牲畜都是人民公社的集體財產,誰也做不了主。 最快的風就是日尕今天的速度。太陽剛剛掛上中天,父親就看到了阿尼瑪卿州的州府草原。他在州府門口撂開馬,跑進大門,一頭闖進了才讓副州長的辦公室,用衣袖擦著滿頭的汗,氣喘吁吁地說:「才讓啦州長啦我來啦。」 才讓副州長吃了一驚:「你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身上怎麼還有雲彩?」 父親揮揮滿頭蒸騰的霧氣,擦了一把汗說:「沁多公社主任的人選有啦,是塔娃出身的桑傑,再合適不過啦。」 他說起桑傑貧窮苦難的歷史,說起自己在野馬河大隊蹲點的經過,說起桑傑的妻子賽毛為救他——一個漢族公家人而死的過程,只是沒說桑傑已經成了角巴的過門女婿。才讓副州長松了一口氣:「你來得正是時候,到底派誰去,州長讓我定,我還在猶豫,扒拉來扒拉去,州上的幹部都合適,但又沒有最合適的。你說的這個桑傑嘛,我看可以,本來就應該由你縣上定嘛。」 父親更是松了一口氣:「那就好那就好,不是說今天州上要開會研究嗎?我是等決定了以後走,還是先回去,等著州上下達任命書?」 「還是等等吧,我現在就去給州長和書記彙報,要是他們對人選沒意見,下午開會就能通過,你明天就可以回去,我會派人跟你一起去,把角巴帶到州上來。」 父親一愣:「為什麼?」 「明知故問,瘟牛肉進下邊的責任他不承擔誰承擔?」 父親知道再說什麼也沒用,就說:「怎麼這麼急?」 「省上催著要追查結果,不能不急。」 父親說:「我還要去見王石書記,等到下午開會有了結果我就走。」 又把王石移住阿尼瓊貢的事說了。才讓副州長說:「那個地方他也敢住?」 「怎麼啦?」 「沒怎麼,住就住了吧,只要不耽誤工作。」 下午,空著肚子等了幾個小時的父親從才讓副州長手裡接過了桑傑的任命書。 又是不停歇的奔馳,天黑之後,父親和日尕來到了阿尼瓊貢。王石居住的南廂房是香薩主任騰給他的,香薩是阿尼瓊貢的住持,又是管委會主任、縣政協副主席和縣人大副主任,大家都叫他香薩主任。南廂房寬敞而乾淨,有火炕,有供桌變成的辦公桌,有幾把長條凳,另一頭還鋪著毛氈,放著一張矮桌和幾個卡墊,正牆的中央,是一些吉祥雲圖案的掛毯。王石說:「一到這裡,第二天身上就鬆快了許多,這個氧氣太重要了,能要人的命,也能救人的命。」 父親一口氣喝幹一碗酥油茶,說了角巴的女婿桑傑接任沁多公社主任的事,又說了才讓副州長要把角巴帶去州上的事。王石生氣地說:「他就是急於找個替罪羊。」 「角巴沒文化,到了州上,一哄一騙,就不知道該說什麼啦,等錄了口供畫了押,別人再說出實情就來不及啦。」 「你說的有道理。」 王石沉吟著,「能不能這樣?我們可以爭取省上出面調查,省上沒有想賴給角巴的人,處理起來比較公正。」 「那得找人,找誰呢?」 「我有個老戰友,叫李志強,在省政府辦公廳當副秘書長,就是不知道這種事他肯不肯幫忙。」 「肯不肯的,找了以後才知道嘛。」 「也是,看來你得去一趟了,我這就寫信。他人很好,什麼話都可以給他說。」 王石寫信的時候,父親尋思:騎馬去西寧,至少三天,到了西寧找人,也得一天,就算人家肯幫忙,辦起來也得一兩天,再派人來阿尼瑪卿州調查,又得幾天。這樣的話,十天半月都不夠。而州上明天就要去帶人,才讓副州長想及早定案,讓馬糞不等冒氣就變成牛屎,肯定會星星連著太陽往前趕,最慢大後天就能結束審問,州委開會一研究,鐵板釘釘了,我還在西寧忙活什麼?他把想法說了出來。王石說:「有句話說得好,盡人事聽天命,我們也只能辦到這一步了。」 父親想:那不就等於什麼也沒辦嗎? 父親又要連夜上路了。他拉著日尕離開阿尼瓊貢,從鞍子上解下王石從廚房要來的一小布袋糌粑和一塊酥油,先讓日尕吃了些,然後上馬邊吃邊走,等吃得半飽,他的主意也就拿定了:不能現在就去西寧,要去就帶著角巴一起去。這樣的好處是:既避開了才讓副州長,又能促使事情儘快解決。角巴自己到了省上,沒問題就是來申訴,有問題就是主動前來說清楚,不管申訴還是說清楚,李志強都不能不管。他打馬跑起來,天亮前到達了縣政府,停都沒停,又跑向了「一間房」。 角巴家的喜慶還在延續,一些客人離去了,另一些客人又來了,他們席地而坐,喝著,吃著,更重要的是唱著: 你家的新郎從東方來,金銀的首飾、錦緞的穿戴; 金銀和錦緞從西方來,河流的那邊、遙遠的山外; 那邊是拉薩河的波濤,閃耀著布達拉的金色之光, 山外是西寧城的寶塔,裹纏著賢巴林的絲綢之彩。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