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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


  ▼第二章 奔馳的草原

  風從祈福真言的石堆上流過,
  從哈達覆蓋的雪山大地上流過,
  從人心的藍白紅綠黃上流過,
  風唱著紮西德勒從愛的空間流過。

  1

  草原瘋狂地延伸著,用遼闊嘲笑著馬蹄,似乎馬永遠走不出草原,馬終究會累死在它的遼闊裡。馬蹄也用不知疲倦的奔跑嘲笑著草原,似乎草原是不夠踩踏的,踏著踏著就會踏沒了。前往沁多公社的父親路過「一間房」,來到前些日子到過的那片草原,看到了那座白色方塔和那座旗幡獵獵的祈福真言石經堆,卻沒看到角巴家的大帳房,只有紮營的痕跡固執地定位在草原上,就像殘留的夢,依稀閃現著過往的日子。他前後左右轉轉,憑常識走向了有山的地方,這個時節的牧人大都在山上,在夏窩子裡。他走過了一山又一山,看到牧草都是斷了頭的,黑土連片起伏,說明牛羊不久前採食過這裡。可是現在呢,牧人和牲畜去了哪裡?

  黃昏不期而至,彤雲密佈的西天如同新添了牛糞的火爐,草原在淒豔中靜謐到死去。他正在疑惑,心說要不要原路返回,就見遠處狼煙冒起,直直地如同頂天的柱子。他打馬跑去,忽聽一聲槍響,又一聲槍響。日尕戛然止步,本能地後退了幾步。父親雙腿一夾說:「過去,看看是誰在打槍。」

  日尕看主人不怕,自己也就釋然了,因為在它聞到的氣息裡此時並不存在什麼危險。它和山風一起吹過一道緩慢的山梁,直奔高曠的風毛菊連片成海的草場。

  角巴在那裡,許多牧人都在那裡。父親跳下馬背的同時,隨手把韁繩一丟。日尕吃草去了,對它來說抓緊時間補充能量比什麼都重要。父親大步走向角巴。角巴說:「強巴縣長啦,是多嘴多舌的百靈鳥把話傳到你耳朵裡了嗎?你來得不是時候,糌粑吃不上,酥油茶沒的喝。」

  父親沒好氣地說:「你把公家人看成什麼啦,酒囊飯袋嗎,整天跑來跑去就為了吃喝?」

  「客人不吃喝,牧人不答應,你不吃喝哪來騎馬走路的力氣?你來了也好,看看我們牧人的傷心事吧,隔幾年就會有一次,哭都哭不出來啦。」

  說著指了指面前的山谷。山谷三面峭壁,穀底有一群犛牛,大都有氣無力地臥著,有兩頭死在通往原野的路口,身上有血,顯然是被打死的。父親疑惑地看看山谷,又看看角巴手裡的叉叉槍。角巴說:「這兩頭牛還有點力氣,不打死就會走到外頭去。」

  父親更加莫名其妙:「怎麼啦?」

  角巴長歎一聲:「雪山大地保佑,讓牛屍林快快過去,越快越好。」

  父親吃了一驚:「什麼時候發現的?為什麼不上報?」

  「這種事怎麼還能張揚?自己的瘡疤自己爛,地上的泥巴地上沾,聲音靠喊,瘟疫靠傳,本來是碗大的,傳出去就是天大的。人家會說,是沁多傳過來的,連雪山大地都會怪罪。」

  「糊塗,你不上報,不及時採取措施,那就真是天大的災難啦。」

  話雖這麼說,但父親知道角巴是對的,報告上去又能怎麼樣?牛屍林就是牛瘟,傳染起來很快,無藥可治,能做的只有封鎖、隔離和撲殺病畜。父親問起瘟疫的範圍,角巴說已有三個大隊發現了病畜,野馬灘是最嚴重的,昨天在另一處深谷已經撲殺了一批。

  父親這才意識到已經來到野馬灘的界線上,看到大隊長囊隆正帶著一些人把山上的土石滾向山谷,官卻嘉阿尼站在懸崖上,高聲念誦著度亡的經。他問:「怎麼沒見桑傑?他的牲畜怎麼樣啦?」

  角巴說:「牲畜嘛,好著哩。他在野馬灘住不慣,托了官卻嘉阿尼給我說,還是想回野牛溝。我說回來也可以,但要是強巴縣長再去野馬灘蹲點,你還得搬一次家。」

  「搬家的不要,我也可以在野牛溝蹲點。」

  父親明白,就算沒有角巴的提醒,他也不會選擇別人家做房東。桑傑一家是他的恩人,恩人便是一輩子的親人。

  父親看了一會兒用土石砸死並掩埋病牛的悲慘境況,說起向下邊緊急調運牛羊肉的事,角巴驚叫一聲:「啊噓,這個時候嗎?」

  然後就呆愣著不說話。父親說:「不好辦是不是?一是不到屠宰季節,一是牛屍林蔓延。」

  「你說個數字我聽聽。」

  「整個沁多至少也得三千隻羊、四百頭牛。」

  「別的公社呢?」

  「也是這個數,起碼的。」

  角巴喊起來:「不成不成,絕對不成。」

  「怎麼了嘛不成?說說理由。」

  「我,沁多草原的角巴德吉,是跟別人一樣的人嗎?」

  父親搖搖頭。角巴說:「你說出來嘛,是風吹得頭搖還是脖子軟了頭搖,我弄不明白。」

  父親說:「你怎麼能跟別人一樣?你是進步頭人轉變成的公社主任,這樣的主任草原上有幾個?」

  「強巴縣長啦,你說說肚子裡的話,我這個主任州上可知道?」

  「當然知道。」

  「省上可知道?」

  「也知道。」

  「再往上就是北京啦,北京可知道?」

  「應該知道。」

  角巴望著天思考著:「這麼說遠遠近近的公家人都知道我啦?這樣的話我出的只能比別人多不能比別人少。」

  父親松了一口氣:「我就是這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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