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雪山大地 | 上頁 下頁 |
| 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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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讓眼珠子轉動著看大人們說話,看銀碗和瓷碗被人拿來拿去,臉上的疑惑就像蒙了一層霧。第二天上午,姥爺帶著我和才讓去了街上。當他從懷裡摸出銀碗交給那個賣牛肉的人時,才讓跳起來一把奪了過去。他拿著銀碗轉身就跑。姥爺和我追著他,剛要進家門,又看他頭也不回地跑出去了。 才讓又是一天沒回家。姥爺和我又去到處找,心裡卻沒有他第一次失蹤時那樣憂急。直到天大黑,過了睡覺時間,才又急得火燒眉毛似的。我已經脫掉衣服鑽進了被窩,看姥爺要出去找,一骨碌爬了起來。「才讓,才讓。」 黑燈瞎火的街上,我和姥爺一遍遍喊著。後來又去了城外,還是喊著:「才讓,才讓。」 午夜回來,姥姥和母親都還沒有睡。母親說:「他不知道不能亂跑嗎?不知道別人會著急嗎?」 姥爺辯護道:「他去哪裡了,肯定是想說的,說不出來啊。」 母親說:「那他就更不能不回來,他還在吃藥,斷了的話會影響療效。」 姥姥說:「都是牛肉惹的禍,牛肉是你看上的,你就得給我把才讓找回來,找不回來你賠我。」 姥爺說:「好好好,天亮了我再去找,找不回來,就去街上拉個藏族娃娃賠給你。」 姥姥說:「我不要,我就要才讓。」 姥爺生氣地說:「你以為才讓跟你最親?他其實跟我最親,他不見了,我心裡比你著急。」 我哭起來:「我要才讓,我要才讓。」 姥姥也開始抹淚:「這娃娃靈性,知道我捨不得銀碗,硬是給我搶回來了,還扯著我,指著衣櫃,要我把銀碗放回去。我往裡頭放著,見他去了廚房,後來就不見了,是不是拿吃的去了?」 姥姥說著進了廚房,看了看說:「他什麼也沒拿,餓了渴了怎麼辦?」 突然又說,「咦?小瓷碗不見了。」 姥爺說:「是不是換牛肉去了?」 才讓消失了整整四天才回來。當他頂著中午的陽光出現在院子裡時,首先看到他的姥姥撲了過去。她撕住他,打他的屁股:「你去哪裡了?也不說一聲。」 她忘了才讓是聾啞人,又摟住他,嘩啦啦地流淚,喊著:「才讓回來了,才讓回來了。」 我和姥爺從屋裡撲了出去,因為急切,姥爺把我撞倒了。姥爺說:「你怎麼才回來?再不回來,全家人都要急死了。」 說著也抹起了眼淚。而我卻一點哭的意思也沒有,在我單純的感情裡,只有慶倖和高興。何況我看到了姥爺姥姥還沒有看到的,那是兩隻白花花的小羊。它們站在才讓身後,不知發生了什麼,驚訝莫名地看著,有一隻咩地叫了一聲,這才引起了姥爺姥姥的注意。 才讓用一對描金畫龍的小瓷碗換回來的不是兩斤牛肉,而是兩隻小綿羊。我們無法知道才讓去了哪裡,是怎麼換來的,只能一遍遍地猜測。姥爺說:「西寧向南,不到五十公里,就是牧人的草原,當初才讓來西寧時,肯定經過了那裡。這娃娃記性好,沒忘記來時的路。」 姥姥說:「就算知道路,用瓷碗換羊他也知道嗎?」 「草原上羊多瓷器少,他家裡肯定也換過。」 後來我證實了姥爺的猜測,還知道牧人喜歡用描金畫龍的瓷碗給雪山大地獻淨水,認為那有事半功倍的吉祥。可我還是有些疑惑:一個那麼大點的孩子,走那麼遠的路,白天可以,晚上怎麼辦,難道一點都不害怕?再說,他吃什麼喝什麼? 在那個艱難苦澀的歲月裡,我家居然有了兩隻咩咩叫的小綿羊。姥爺說:「是養大還是宰了吃肉?」 姥姥說:「你問才讓。」 才讓的回答出現在第二天早晨,他搖醒我,讓我跟他一起穿衣服,然後從門口牽起兩隻小羊,出門去了。長滿了草的城牆根裡,成了我們的牧場。一會兒姥爺也跟來了,告訴我們,離家不遠的湟水河灘裡,有更多的草。我們今天這裡,明天那裡,有時牽著羊,有時不牽羊,不牽羊的時候我們會帶上姥爺給我們的鐮刀和小麻袋,滿懷抱著青草回家來。 這期間,對才讓的治療一直沒斷。母親說:「藥吃了不少,怎麼好轉的動靜一點都沒有?看來得去一趟蘭州。」 蘭州在一百多公里以外,是離西寧最近的大城市,大城市裡自然有大醫院。我說:「我也要去。」 母親說:「你走了羊誰管?」 有一天,請了假的母親帶著才讓出發了。姥爺和我送他們去了汽車站。之後便是等待,我每天都會問:「才讓怎麼還不回來?」 姥爺說:「你阿媽走的時候你怎麼不問清楚?」 又說,「蘭州的車一定是早晨發傍晚到。」 於是,每當晚霞燃燒,我會立在巷口,朝街盡頭張望,有時牽著兩隻羊,有時就我自己,孤零零地佇立著。在沒有才讓的日子裡,我發現我是多麼孤獨啊,甚至有些淒涼。後來姥爺來了,再後來姥姥也來了,我們三個人會站在巷口,一直望到太陽落山,望到天色麻黑。母親和才讓回來的時候是半夜,姥爺聽到有人敲院門,說一聲「回來了」,爬起來就去開門。進了家,姥姥問:「肚子吃了沒?」 姥爺問:「治好了沒?」 我望著才讓笑,才讓也沖我笑。突然他撲過來,抱住我,用他的額頭碰了一下我的額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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