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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桑傑頓時顯得十分恐慌:「不是糌粑團,是雪山大地的寶貝阿尼瑪卿雪山。」然後雙手合十放在額頭上,虔誠地念起了祈福真言。

  父親知道自己說錯了話,趕緊改口:「真的是阿尼瑪卿雪山嗎?那我也得拜一拜啦。」說著朝享堂跪下,學著牧人的樣子磕了一個頭。

  桑傑愣了片刻,驚訝地說:「公家人磕頭,我是頭一回看見。」說罷就笑了。

  等賽毛背水回來時,帳房差不多已經搭好。這次桑傑沒有拒絕父親的幫忙,父親意外極了:僅僅對著享堂磕了一個也許只是做做樣子的頭,就帶來了如此大的變化。父親高興得唱起來,用的是《賣報歌》的曲調,唱的是「唵嘛呢叭咪吽」。桑傑聽呆了:祈福真言居然也可以這樣念?不禁朝著父親翹起了大拇指。賽毛腳步滯澀地走上來,幾乎要匍匐在地,拼命地仰起臉望著父親。父親也望著她,望到了一臉滴答的汗珠和燦爛的笑,趕緊過去,幫她卸下了沉重的水桶。

  賽毛喘著粗氣說:「強巴科長啦,雪山大地保佑你。」

  父親意識到,以往對他,桑傑一家的尊重裡更多一些隔膜和敬畏,突然之間就變了,尊重裡摻和著發自內心的親切和信任。以後他還會明白,在牧人的觀念裡,外人動用過的家具會沾染邪氣,謝絕幫忙是必然的。但是現在不一樣了,你有拜雪山大地和念祈福真言的舉動,就能祛除邪祟,就是共同沐浴雪山之光的家裡人。接著就發生了更讓父親驚奇的事:梅朵突然唱起來,也是《賣報歌》的調子,也是祈福真言。她只聽了幾遍,居然就能唱得跟父親一樣,而且比父親音更准氣更長。正唱著,索南和才讓趕著牲畜回來了。

  索南說:「這樣的話,雪山大地就能聽見啦。」

  說罷也跟著唱起來,他對音調的掌握跟妹妹一樣好。父親問:「才讓你為什麼不唱?」

  才讓一言不發,看父親還想問什麼,低下頭走進了新紮的帳房。桑傑說:「他是聽也不見說也不會啦。」

  父親吃驚地啊了一聲:聾啞人?

  這天晚上吃飯時,賽毛微笑著,在父親的茶碗裡多放了一疙瘩酥油。父親沒在意,他一直關注著才讓。才讓沒有表情也沒有聲音,卻對別人的表達格外敏感,望著嘴型的變化就知道對方在說什麼,看著眼神和手勢就明白人家的意思。父親試探著說:「藏獒又叫啦,是不是來客人啦?才讓出去看看。」

  話沒說完,才讓站起來就走,回來後鄭重地朝父親搖搖頭。桑傑說:「梅朵黑鼻子靈,聞到了遠處的狼騷味,嚇唬呢。」

  父親說:「哎喲,我忘了我的馬,嚼子是不是卸下啦?才讓……」

  才讓立刻出去了。父親說:「才讓的感覺太靈啦,可他怎麼就又聾又啞了呢?」

  桑傑說才讓原先好好的,是三個孩子中最會說最會唱的。就是那一天,官卻嘉阿尼在鷲峰頂的山洞前扇了他一巴掌,他就聽不見啦,慢慢又不會說啦。父親說:「阿尼瓊貢有曼巴(醫生),應該讓他們瞧瞧,說不定能治好。」

  桑傑說:「前世的罪孽,今世的報應,官卻嘉阿尼是這樣說的。」

  賽毛說:「要是才讓前世造了孽,阿媽的祈禱就會頂掉,我念一聲祈福真言就會說一句『才讓會說話,將來騎大馬,穿金紗』。」

  父親說:「你想讓才讓以後成為大人物?」

  賽毛說:「噢呀,他要是不會說話,雪山大地就聽不見他的聲音,也看不見他啦。」

  「所以嘛,還是要找曼巴。」

  父親心疼地把才讓摟在懷裡說,「最聰明的人卻又最可憐,今天晚上才讓跟我一起睡。」

  作為尊貴的客人,父親睡在帳房的右首裡面,這裡靠近享堂和爐灶,鋪著家中唯一的毛氈,是最好的地方。賽毛笑著,客人心疼她的孩子,她當然高興。才讓有點不願意,朝梅朵忽閃著眼皮。賽毛說:「他想讓梅朵跟客人睡。」

  父親說:「為什麼?」

  桑傑說:「他嫌熱,今年的沁多草原比任何一年都熱。」

  父親說:「就一層薄毛氈,熱不到哪裡去,讓才讓和梅朵都跟我一起睡。」

  來到野馬灘的第二天,父親就開始忙碌。他想走訪至少十戶牧民,瞭解他們的生活境況和對人民公社的態度,以及對公社主任角巴德吉的看法。他讓賽毛給他準備了些吃喝,太陽一出來就去韝馬。桑傑說:「強巴科長啦,這個地方不一定有放牧的,你要望著野馬雪山走,走到太陽照頭頂,還遇不到人家就回來,不然你會迷路的。」

  父親知道迷路的危險,一連幾天都是半天去半天回。他以桑傑的家為中心,把所有的方向都走了一遍,失望地說:「看來我應該一直往前走,走到天黑就能看見帳房啦。」

  桑傑說:「你一個外來人不認識草原,要走全家人跟著一起走。」

  賽毛在享堂前祈禱:「雪山大地關照強巴科長啦,唵嘛呢叭咪吽。」

  就在商量好遷移的第二天早晨,梅朵黑和梅朵紅此起彼伏地叫起來。

  父親走出帳房,望見了低窪地裡的騎影,再看看別處,野馬雪山的坡面上有了帳房,高地北邊的原野裡也有了嫋嫋的炊煙。父親驚喜地喊起來:「來人啦,來人啦。」

  賽毛和孩子們都出來看。桑傑急不可耐地騎馬朝炊煙走去,他還沒見過野馬灘的任何人,需要去問好,讓人家知道自己,也給人家說:同樣是神聖的野馬雪山庇護下的卑賤牧人,請多多關照。兩隻大藏獒卻叫得更凶了,梅朵紅甚至追了過去,似乎想攔住主人。桑傑呵斥道:「回去。」

  打馬跑起來。賽毛說:「梅朵紅你怎麼啦,以往見了來人可不是這個樣子的。」

  桑傑很快消失在炊煙的彌散裡。父親也要前去接觸牧人了,他回到帳房,飛快地舔食著賽毛端給他的「者麻」——半碗酥油茶半碗炒麵的早飯,心說自己應該和桑傑岔開,先去坡面上的帳房,坡面地勢高,對方也一定看見了桑傑一家,不會奇怪有客人來訪。他用手掌擦著嘴走出帳房,來到馬前。索南和才讓幫他搬來了鞍韉,賽毛則快步過來,踮著腳用手倒捋著馬背,看看馬毛裡是不是藏著草枝草葉和石頭子兒,免得搭上鞍韉後硌著了馬。

  父親說:「賽毛大嫂啦,讓你操心啦,每次我出門你都會這樣。」

  賽毛說:「馬一不舒服就不聽話啦,你往西它往東,你就回不到我家裡來啦。」

  父親騎上了馬,被桑傑呵斥回來的梅朵紅攔在馬前沉穩地吠叫著不讓走,梅朵黑則忽而看看桑傑消失的地方,忽而面向坡面上的帳房,一副焦躁不安的樣子。父親笑道:「它們已經把我當成自家人啦。」

  賽毛說:「噢呀噢呀。」

  正說著,梅朵黑和梅朵紅飛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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