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雪山大地 | 上頁 下頁 |
|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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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有些苦惱,桑傑夫妻忙這忙那,累得一著地就能睡著,連「唵嘛呢叭咪吽」都念不出來了,而他卻是個閒人,熱心腸的幫忙總會遭到謝絕。好在這樣的謝絕並不影響父親的工作,蹲點就是調查研究。搬家的路雖然漫長,卻給他提供了觀察牧家並和桑傑一家聊天的機會。他發現賽毛喜歡唱歌,只要唱起來,就都是悲傷的音調、憂愁的歌詞,似乎骨子裡有一種力量,要讓她止不住地把苦難從以往延伸到現在又推及未來。她唱道: 草原的長河是冰雪喂大的, 今天的眼淚是從前積攢的, 長河的盡頭我是看不見的, 前世的冤孽大人是不說的, 苦日子的眼淚是淌不幹的, 我心裡的悲傷是說不完的。 桑傑似乎不會唱歌,只會默誦著「唵嘛呢叭咪吽」,望著遠處的峻嶺雪山和盤旋的鷹發呆,好像他總在期待什麼,身後的妻兒、眼前的牛羊、現在的日子並不能裝滿他的心。父親說:「桑傑啦,這裡怎麼這麼多的鷹?」 他說:「強巴科長啦,我不是鷹我不知道。」 桑傑是個孤兒出身的塔娃。塔娃是草原上的流浪漢、卑賤者,沒有帳房居住,沒有衣袍暖身,也沒有牛羊作為食物來源,只能四處乞討,或者給阿尼瓊貢幹零活,打短工。阿尼瓊貢意為鷲峰,是阿尼瑪卿草原人人注目的地方,它有一座遠近聞名的古老祭壇,專門用來祭奠藏族人最原始的自然崇拜——雪山大地。桑傑來到阿尼瓊貢不久,便認識了同樣也是孤兒也是塔娃的賽毛。兩個人天天見面自然就走到了一起。她說你要是沒地方住,就到我家裡來。所謂的家就是一個被她發現的自然山洞,他去後挖平挖大挖深,壘了鍋灶做飯,鋪了乾草睡覺,也算是個避風躲雨的好去處。有男有女有山洞,接下來便是生兒育女,儘管是偷偷摸摸的。 一天有個叫官卻嘉阿尼的人來到山洞前,驚訝地說:雪山大地啊,鷲峰頂上也住起了人?下面是阿尼瓊貢上面是天,你們在這裡吃喝拉撒就不怕驚擾了山神?他走進山洞看看,又看看三個孩子,指著老二才讓說: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你,你在哪裡見過我嗎?才讓說:阿爸帶我去給神湖磕頭,我在夏瓦尼措見過你。官卻嘉阿尼一巴掌扇紅了才讓的半個臉:胡說,我去夏瓦尼措幹什麼?夏瓦尼措是「兩隻鹿的湖」的意思,它神聖而美麗,據說只要虔誠祈禱,湖中沐浴的兩個鹿目女就會現身,並誘惑你愛上她。他轉身就走,又回過頭來說,這個山洞實在是好,僻靜不說,還高高地懸在山頂,正對著東方的太陽,讓給我修行吧。 桑傑說:阿尼啦,你想怎樣就怎樣。官卻嘉阿尼又說:那你們去哪裡呢?去給角巴德吉老爺放牛放羊好不好?官卻嘉阿尼面子大,角巴皺著眉頭說了一大堆不願意的話後,把桑傑一家收下了。他分給桑傑一家一頂破帳房、兩塊補帳房的牛毛褐子、五十只羊、三頭擠奶的犛母牛,說:羊一年增加二十五隻,牛一年增加兩頭半,多出來的歸你們,不夠的賠償,三年內交夠一百斤酥油,帳房就歸你們。 這就是草原上的高利貸了,還起還不起就看運氣:育羔在冬春季節,天寒地凍,牧草枯黃,就算五十只母羊全部懷羔,能存活二十五隻一定是雪山大地格外關照了。三頭奶牛兩年生育五頭小牛,須得無病無災,還要忍饑挨餓,人擠多了奶,牛犢會餓死,牛犢吃多了奶,人會受苦,何況草原上哪一年沒有災難呢?不是雪災就是瘟疫。還有酥油,三年應該可以打出一百斤,但人不吃了嗎?燈不點了嗎?不去阿尼瓊貢祭奠雪山大地了嗎?雖說償還的比給予的多了些,桑傑還是咬著牙領了下來,畢竟牧人是人,塔娃是死了也沒處去的孤魂野鬼。賽毛也高興,從此她的三個孩子就可以在草原上自由奔跑,而不必躲在山洞裡怕人看見了。 桑傑對父親說,這些年自己運氣好,雪山大地一直在保佑:鷲峰上過日子遇到了官卻嘉阿尼,官卻嘉阿尼照拂變成了牧人,牧人的日子越來越好——三年期限到啦,正在他為還不起賒欠唉聲歎氣,打算拋下牛羊帳房背井離鄉再去做塔娃時,角巴老爺來啦,說:「欠下的不用還啦,再給你們十頭犛牛一匹馬好不好?這個樣子的話,你們能為我說些好話吧?我,沁多草原的角巴德吉是個積德行善的好人,從來就是受人欺負,沒有欺負過別人,尤其是無家可歸的塔娃。」 原來草原上來了紅漢人,角巴老爺要變一變啦。 父親問:「你們給角巴說好話了沒有?」 桑傑說:「我沒說,賽毛說啦。她先是在享堂前說,雪山大地啊,請看看沁多部落的角巴老爺吧,給了我們缺少的一切和牧人的日子,請保佑他,就像保佑阿尼瓊貢一樣。又去給才讓縣長下跪,尊貴的人啊,請看看沁多草原吧,要是沒有角巴老爺,水就不流啦,草就不長啦,冬眠的旱獺也會發出哭聲啦。後來聽說公家人不喜歡頭人,她就見一個公家人說一句老爺的好,草原上的角巴德吉,雪山大地保佑的人是哩。」 「你為什麼不說?」 「賽馬會的時候,我去給縣長獻哈達,一說到角巴老爺,就被縣長打斷啦。縣長說是角巴讓你來的吧?這個角巴,他的事我們都知道,不需要人人為他評功擺好,我們會來個正確對待。」 父親想知道在桑傑和賽毛心裡,過去和現在有什麼不同。桑傑說:「過去的牛羊是部落的,部落是角巴老爺的;現在的牛羊是公社的,公社是角巴主任的。角巴主任說啦,『主任』是比『老爺』更好的人。」 「日子總是不一樣了吧?你們還有什麼期待?」 「沒什麼啦,雪山白了就好,草原綠了就好,主任慈悲就好,雪山大地保佑就好。」 聽丈夫這麼說,賽毛便唱起來: 阿爸啦,你蹚過了河水,河水記得你嗎? 阿爸啦,你向神山磕頭,神山記得你嗎? 只要是河水就會嘩嘩響,只要是山林就會嘩嘩響, 只要是帳房就會嘩嘩響,只要是大風就會嘩嘩響。 父親和桑傑一家走到第四天下午,才看到頭頂著冰蓋的野馬雪山。從野馬雪山的溝溝壑壑裡流出一條河叫野馬河,蜿蜿蜒蜒把草原切割成許多灘頭和水灣,然後一頭紮進了深淵似的黃河峽。那些灘頭和水灣以及兩河相交形成的三角帶,便是一望無際的野馬灘。桑傑選了一塊高地打算安頓帳房。父親問:「為什麼不去離水近的地方?」 桑傑說:「地勢低的水裡住著黑龍,地勢高的地方住著白龍,黑龍脾氣大,白龍性情柔。」 他朝著河水流淌的方向磕了一個頭,把帳房和家什從犛牛背上卸下,挑出享堂在草墩子上擺好,也磕了一個頭:「雪山大地保佑,請不要讓黑龍發怒。」 然後吩咐賽毛快去背些水來,獻了淨水的祈求才是靈驗的。賽毛背起水桶,朝下走去,很遠的低窪地裡才是河。 桑傑遠遠近近地看看,又吩咐索南和才讓趕快把牲畜趕到連接著高地的山坡上去牧放。父親知道他的意思:低窪地的草要留給冬天,帳房四周的草要留給災後的應急,山坡上海拔高,正是牲畜夏天的去處。索南「噢呀」著,才讓一聲不吭帶著梅朵黑和梅朵紅去趕牲畜。梅朵黑和梅朵紅顯示出好藏獒對陌生地方的警惕,一左一右行走在畜群的兩邊,不時地發出陣陣又粗又沉的吼叫,像是發表宣言:我們來啦,狼豹走開。梅朵想跟著兩個哥哥去,桑傑說:「你留下,給享堂說話。」 梅朵聽話地靠在享堂上,用尖亮的嗓音念起了祈福真言。父親不拜雪山大地神,對享堂並不關注,但是今天,在他讚賞地看著只有四歲的梅朵能把鼻涕擦得比兩個哥哥還要乾淨,祈福真言念得認真而清晰時,無意中發現,桑傑家的享堂裡供著的是一個塔形的糌粑食子,幹硬到裂縫的食子上纏著幾綹黃綢子。父親問起來,桑傑說:「是官卻嘉阿尼的恩賜,把阿尼瓊貢的供食給了我們。」 「阿尼瓊貢的供物數不清,他怎麼就給你一個硬邦邦的糌粑團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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