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敲響人頭鼓 | 上頁 下頁
七八


  周寧說:對,這個我同意。當時西藏的老百姓和幾乎全部僧侶都非常理解他,拉藏汗召開拉薩三大寺會議,想貶掉作為詩人的六世達賴喇嘛,遭到了堅決的抵制,沒有一個人認為詩人的行為是對宗教的褻瀆,都說僅僅是迷失菩提而已。後來,按照康熙欽命和拉藏汗的意志,要把倉央嘉措押往北京,無數信仰六世達賴的藏民都來送行,他們以淚洗面,請求詩人為眾生祈禱平安。六世達賴喇嘛用詩的語言開始祈禱,人們頓時爭相上前,把數不清的潔白哈達堆在了他的身前身後,那真是心靈的素潔,一個歷史的神聖和美麗。

  周寧說:當拉藏汗的蒙古軍隊押解著倉央嘉措路過哲蚌寺時,僧侶們眼淚湧行,發出一片祈請佛佑的聲音,捨命從蒙古軍隊手中搶走了倉央嘉措。拉藏汗調兵攻打,無情地鎮壓那些敢於用生命維護這位抒情詩人的僧侶。倉央嘉措油然生起不忍之心,對眾喇嘛說:生死對我已經沒有什麼損失了,讓我去吧,喇嘛們保重。說罷,他無所畏懼地走向了蒙古軍隊。

  周寧說:倉央嘉措病死在押解途中的青海湖邊。死後拉藏汗又立博格達的益希嘉措為六世達賴喇嘛,康熙皇帝也冊封了益希嘉措,但西藏人、青海人和蒙古人都不信仰,都認為藏人找到的理塘的格桑嘉措是真的六世達賴的轉世,因為倉央嘉措在情歌裡說了:「白色的野鶴啊,請把飛的本領借我一用,我不到遠處去耽擱,到理塘走一遭就回來。」這就是說倉央嘉措曾預言自己將在理塘轉世。人心如此,康熙皇帝進退維谷,覺得拉藏汗是個老而糊塗的人,難以執掌西藏政局,便又承認格桑嘉措實系達賴真身,詔命加封為宏法覺眾第六世達賴喇嘛,藏史稱之為第七世達賴喇嘛。康熙的這種轉變不能不說是識時務的舉措,因為承認了格桑嘉措是倉央嘉措的轉世,也就等於承認了倉央嘉措,蒙藏人眾這才心悅誠服。

  我們大家都對倉央嘉措和他的情歌以及黃房子的瑪吉阿米餐廳感歎不已。

  孫學明問道:現在的拉薩還有沒有這種黃房子了?

  澤郎王清說:有啊,八廓街就有。

  張文華說:可是還有沒有可愛的瑪吉阿米了呢?

  賀思旭說:有,瑪吉阿米也是代代相傳的。

  張文華歎口氣說:可惜我不在拉薩生活。

  王瀟瀟問道:在黃房子的瑪吉阿米餐廳有沒有過愛情呢?

  澤郎王清笑了笑說:也可能有吧,我們這裡的情調這麼好,男男女女的顧客很多,肯定有許多是情人關係。

  我們四下裡看著說:是啊,這裡的情調真不錯。

  澤郎王清說:黃昏的時候,陽光斜射而來,你靜靜地坐在這裡,看著陰影的伸展,感覺光線中的塵埃都是有生命的。總是有一種淡淡的傷感,縈繞在胸懷;總是有一種無聲的打攪讓你回頭半天;總是有一副畫面讓你眷戀很久。坐在臨街的窗前就更好了,你可以看到沿著八廓街順時針流動的人群,有磕長頭的信徒,他們從早晨一直磕到傍晚了;有匆匆而過的喇嘛,紅色的袈裟在黃昏的照耀下更加鮮豔了;有迷戀在尼泊爾商店前和徜徉在工藝品攤鋪前的旅遊者,他們不時地望一眼黃房子,仿佛有什麼吸引了他們;有一閃而逝的女人,美麗的女人,正因為美麗她就一閃而逝了;還有各種各樣與你沒有關係的人,走過,走過,不盡不絕地走過,就因為沒有關係你才那麼關注他——他從哪裡來?他到哪裡去?天色漸漸暗淡了,人影漸漸模糊了,神秘的燈光一盞兩盞地出現了。時光在持續,信仰在持續,但是靜了,靜了,一天的喧囂之後突然靜了。夜的拉薩,夜的八廓街,顯示著一種黑暗的美麗,讓人享受著黑暗的幸福,靜了,靜了,一切都靜了。當然,你可以什麼也不看,就看這裡的外文圖書和雜誌,或者,在這裡寫寫明信片,喝一點咖啡或別的飲料。如果是兩個人,還可以悄悄地聊天。總之,外國人來的很多,他們都是來尋找情調的,有的經常來,坐在固定的位子上,安靜地度過每天的黃昏和晚上。

  好啊,這裡的情調,尤其是現在,外面下起了雨,外面的拉薩淅淅瀝瀝下起了雨,而我們在裡面,裡面依然是金色的黃昏,是拉薩羈留不去的黃昏,是黃昏羈留不去的情調。

  我們起身,四處走動著,看到了牆壁上的兩組世俗畫,有彩色的,也有黑白的,有中國的,也有外國的,都很美,美得讓人都想走進去;牆上還掛著藏戲面具、羌姆面具和佛教面具;有四大部洲圖、風火水土圖、天體日月星辰運行圖、朗久旺丹圖、須彌山圖、香巴拉圖、釋迦牟尼神變圖和斑斕若霞的佛教故事唐卡;餐桌上點著白色的蠟燭,吧台前掛著藏式的燈籠,餐廳中央是一圈沙發,儼然又是一個小世界,幾個漂亮的外國女郎歪在那裡,看著什麼,說著什麼。

  很美啊,真的不錯,瑪吉阿米的黃房子,西藏的氛圍,古典的情調,歐洲的方式,那麼高雅的黃色,來拉薩旅遊,誰會拒絕這裡如此別致的享受呢?

  創造這種享受的澤郎王清是康巴牧人的兒子,他發現了六世達賴倉央嘉措的無窮魅力,發現了瑪吉阿米這個詞匯的真正含義。

  ——啊,我的情人,你是沒有生養過我的母親;你是母親一樣無私愛我的瑪吉阿米。

  我們在情調裡穿行,都想著詩和畫的意境。

  王瀟瀟看了看窗外的雨,走到燈光迷蒙的吧台後面,擺了個姿勢說:你們看我像不像女店家?

  張文華說:太像了。

  周寧說:那誰是冒雨來跟你約會的少年呢?

  我用眼光尋找孫學明。孫學明正趴到桌子上,在一個木板夾起來的厚厚的本子裡寫著什麼。我們走過去,發現那是一本瑪吉阿米留言簿,孫學明正在上面創作一首詩呢。

  我想也讓我留下一首詩吧,於是就拿過另一本留言簿寫起來:

  我聽說西藏選擇了黃色
  因為黃色是太陽的顏色
  我知道西藏選擇了太陽
  也就是選擇了不落
  瑪吉阿米是陽光的一束
  它斜射而去
  映出旋轉的八廓街
  映出黃昏的拉薩
  黃昏是約會的時刻
  我們在如此迷人的雨聲中
  來到情人的思念裡
  紛紛醉倒
  啊,太陽的情人
  瑪吉阿米的黃房子
  拉薩永遠的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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