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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十萬獅子的化身、班達拉姆的代言頓珠奔森帶著七寶人頭鼓,一路敲過去。他碰到了許多喇嘛,喇嘛們都問他:聽說達賴喇嘛離開拉薩去了亞東?聽說紅漢人的軍隊開過來了?聽說昌都已經打起來?聽說我們神聖的佛教就要遭到滅頂之災了?頓珠奔森不回答。他只用鼓聲回答。父鼓和母鼓都在回答:請問常啼菩薩,請問多吉蘭占(意思是金剛催壞),請問念青唐古拉山。

  三月初,從拉薩出發的談判代表到達昌都和阿沛·阿旺晉美會面。不久,阿沛接到來自亞東的急電,內容是達賴喇嘛和亞東噶廈商議擬定的西藏政府關於談判的五項條件,並催促代表們儘快起程。三月中旬,阿沛電告達賴,他們已經從昌都出發,騎馬前往康區,踏上了艱難的談判之路。

  達賴接電後松了一口氣,但愁眉依然不展。他在自己的行宮一座白色的碉樓裡召見了噶倫然巴和準備途徑印度取道香港然後進入北京的另外兩位談判代表土丹旦達和索安旺堆。

  他用未脫稚氣的聲音說:你們該走了,是不是該走了?

  土丹旦達說:只要達賴喇嘛一聲令下,我們隨時出發。

  達賴輕歎了一聲,低頭半晌不語。

  然巴忍不住開口了:尊貴的喇嘛,為了政教的昌盛和西藏的光明,你要保重自己。在此談判代表即將出發的時候,我們留在西藏的人,都應該高興地為他們祝福。

  達賴喇嘛憂鬱地搖搖頭,沉思了一會說:然巴噶倫,你說得對,昨天晚上我一夜未眠,都在為代表們念經祝福。但我怎麼能高興起來呢?代表們不走,我念經也不安定。我擔心紅漢人會認為我們在拖延時間,急躁冒進地把軍隊開到拉薩去。

  達賴從面前雕飾著荷花和回旋紋的幾案上拿起一封信,遞給索安旺堆:這封信你們當面交給印度尼赫魯總理,你們有什麼問題可以向他討教。西藏的佛法從印度受惠不淺,我請求印度政府在我們簽定漢藏協議時,能夠做個中間證人。

  第二天,亞東噶廈將五份蓋有政府印章的全權證書交給了兩位談判代表。證書外面寫著每個代表的名字和身份,裡面有達賴喇嘛對談判代表的叮囑:承認西藏是中國領土等等。又過了一天,在一座背靠青山的淺紅色碉樓前,兩位談判代表和漢譯員達賴喇嘛的姐姐彭措紮西、英譯員薩都仁青以及幾個隨從向前來送行的噶廈官員告別。他們互贈哈達,互相祝願紮西德勒。

  上路了,一隊騎影朝著因山體斷裂而豁然開朗的喜馬拉雅山口迤邐而去。

  此刻,達賴喇嘛正在經堂裡打坐念經。面前放著一摞用金汁書寫的宗喀巴的《五次第明燈論》。

  十萬獅子的化身、班達拉姆的代言頓珠奔森一路敲過去,從冬天敲到春天,天氣暖了,草原綠了,四月的清風吹蕩著嫩綠的草浪,草浪消失在遠山的蒼灰裡。有個喇嘛對他說:好啊,喇嘛,你這樣辛苦地敲打人頭鼓,真是讓我佩服了。但是你能敲出西藏政教的吉祥來麼?你能把達賴喇嘛從亞東敲回來麼?你能讓觀世音菩薩的光輝永遠不滅麼?頓珠奔森讓鼓音告訴他:請問常啼菩薩,請問多吉蘭占,請問念青唐古拉山。

  4月16日中午,談判代表團阿沛一行風塵僕僕趕到離成都很近的新津。稍事休息,用餐,下午五點,他們踏上了早已準備好的軍用飛機。起飛了,遼闊的四川盆地,鱗次櫛比的建築,山川地貌,越來越小。他們都是第一次坐飛機,把臉貼到窗戶上,一個勁往下看。建築就像群居的螞蟻,後來連螞蟻也不像了。一些淺淡的顏色均勻地塗抹在平原上。平原如同一塊畫布,在天空下面飄飄揚揚。白雲已在下面,祥和地朝後移動著。上面,是深邃的蔚藍。

  一個多小時後,飛機降落在重慶機場。

  西南軍區政治委員鄧小平和原國民政府西康省主席劉文輝到機場迎接。第二天,西藏代表在阿沛的帶領下,拜會了西南局、西南軍政委員會、西南軍區領導。嗣後,西南三個政權機構在重慶勝利大廈宴請談判代表團。阿沛向西南地區最高領導人鄧小平獻上了哈達和禮品。

  吃飯的時候,阿沛說:達賴喇嘛在邊界亞東,一旦共產黨強行進軍,他就會去印度避難。西藏人是無法接受沒有達賴喇嘛的局面的。鄧小平說:中央制定有民族政策,這種政策如果不能認真執行,就不能得到西藏人民的信任。我們認識到達賴喇嘛回到拉薩的好處,請你們來談判,就是為了這個嘛。

  之後,代表團參觀了重慶鋼鐵廠。鋼鐵廠是從國民黨手裡接管過來的,規模不大,但也足以證明內地的工業基礎遠遠不是固守自然經濟的西藏所能夠比擬的。而工業基礎所象徵的,除了先進的經濟條件外,還有令西藏人望塵莫及的軍事力量——鋼鐵是武器的母親。

  廠領導把工人召集到廣場上,邀請代表團講話。代表團成員都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多穿工裝的漢人,不知講什麼好,連連推謝:我們的話你們聽不懂。

  陪同他們的翻譯說:我們都很熟悉工廠的情況,你們隨便講,講什麼都行,我照我的想法翻譯,工人們一定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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