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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八


  香波王子眉頭緊鎖,目光如電地射向梅薩身後。梅薩追隨他的目光向後仰望,只見經幡飄揚,兩個藏文字的「寂殺」在高原的罡風裡獵獵呼響。

  當然,她也看到了手握經杆的骷髏殺手。骷髏殺手站在邊牆上,凝視著經幡上的「寂殺」,發出一聲無比淒涼的喊叫:「寂殺而歸!」

  香波王子急切地喊一聲:「錯了!」

  骷髏殺手在牆頭上搖晃,就要跳下去,突然又收回前傾的身子,瞪著香波王子問道:「什麼錯了?」

  香波王子說:「『寂殺而歸』錯了。」

  骷髏殺手搖頭:「沒錯,黑方之主的密令,『寂殺而歸』是我的命運,也是『隱身人血咒殿堂』的終極傳承。見『寂殺』而歸天,今天是我歸天的日子。」

  香波王子搖頭:「不對,『寂殺』就是無殺,佛有『寂殺之證』,就是關於無殺的證悟。『寂殺而歸』是遇到『寂殺』而歸裡,而歸家,不是歸天。」

  骷髏殺手還是搖頭:「不是歸家,是歸天。我有『隱身人誓言』:『要麼香波王子死,要麼我死』。我殺不了你,一切就結束了,家族的傳承、血咒殿堂的期待、修煉的圓滿,還有生命,歸天的宿命是擺脫不了的。」

  香波王子說:「大錯特錯。既然『寂殺而歸』是『隱身人血咒殿堂』的終極傳承。那就是說,遇『寂殺』而歸家的不僅僅是你骷髏殺手,而且是整個『隱身人血咒殿堂』。既然『隱身人血咒殿堂』都已經解散回家,你的『隱身人誓言』就在『寂殺』面前自動廢止了。」

  骷髏殺手沉默片刻,突然兩眼放光:「你說的是真的?你不騙我?」

  香波王子說:「很久以前,伏藏者伏藏了『隱身人血咒殿堂』,又在一代又一代的隱身人心中伏藏了兇殘和陰狠。想想幾百年前他們對倉央嘉措情人的迫害,看看幾百年後他們對姬姬布赤、仁增旺姆、伊卓拉姆、吉彩露丁、措曼吉姆、索朗班宗的手段,千刀萬剮也不過分。」

  說著,他看看梅薩。梅薩點頭。他話鋒一轉,又說:「但你們也是人,是人就有佛心慈念。就像你,從北京一路追殺我到拉薩,為什麼總是殺不了?不是我命大福大,是你心懷惻隱。無論你怎麼喬裝強悍和兇殘,都掩飾不住你內心的軟弱和善良。即便真的殘忍,憑心而論,也都有一個理想支撐:護教護法。為了這個理想,一代一代的隱身人付出了最大的犧牲,那就是普通人的生活和正常人的人性。在你,骷髏殺手,犧牲的就是你的家、你的愛情、你的格桑德吉。但是,一個宗教,如果帶給信徒的不是福分,而總是犧牲,信徒就有理由懷疑它存在的價值,所以隱身人必須回家。使命有開始就有結束,現在就是結束的時候,骷髏殺手,從你開始,『寂殺而歸』!」

  骷髏殺手熱淚盈眶,但仍然不想從牆頭上下來。他搖搖頭說:「可『七度母之門』是倉央嘉措遺言……」

  梅薩打斷他的話說:「你放心,『七度母之門』開啟的當然是詛咒和羞辱,但你們用不著承擔,因為這也是當年迫害倉央嘉措情人的因果報應。」

  香波王子立刻糾正道:「對不起梅薩,我還是堅信『七度母之門』開啟的是光明,倉央嘉措遺言一定是給天下蒼生的祝福。骷髏殺手你聽著,這也是『隱身人血咒殿堂』『寂殺而歸』的最大理由。」

  香波王子越說中氣越足,感覺已經恢復了不少,扶著梅薩站起來,向骷髏殺手揮揮手,高聲說:「恭喜你沒有殺死我,要是你殺死了我,警察會逮捕你,你就回不了家,最重要的就都要失去了,趕緊回家吧,愛人、兒子、爸爸都等著你,你家的牛羊、牧狗、香噴噴的羊肋巴、熱騰騰的酥油茶也都等著你。」

  骷髏殺手擦了一把眼淚,淒惻地說:「我沒有路費。」

  「這個容易。」香波王子說著,趕緊掏錢,把身上的錢全掏了出來,大致數數,不到六百塊,「不多,你都拿著,坐汽車回羅馬恩尼草原肯定是夠了。」

  香波王子還要說什麼,梅薩捅捅他的腰,輕聲說:「走吧,給骷髏殺手留點面子。」

  香波王子把錢放在了金頂上。兩人轉身走去,沒走出去幾步,就聽骷髏殺手喊道:「等等。」

  回頭一看,骷髏殺手已經從邊牆的牆頭上跳下來了。他手杵經杆,紅著臉,看著他倆,卻不說話,很不好意思的樣子。

  梅薩輕聲問香波王子:「他要幹什麼?」

  香波王子笑道:「他想聽歌。」

  梅薩說:「沒時間了,我們還得抓緊掘藏。」

  骷髏殺手突然說:「不,不是想聽,是想學。好幾次沒有殺你,就是想讓你教我唱倉央嘉措情歌。」

  香波王子對梅薩說:「時間再緊也得滿足他,如果因為渡人靈魂就耽誤了『七度母之門』,那這扇門不開啟也罷。」說罷,走過來,站到骷髏殺手面前唱起來,教他唱,也是給他唱:

  俏眼如彎弓一樣,
  情意和利箭相仿,
  一下就射中了啊,
  我這火熱的心房。
  露出了皓齒微笑,
  向著人來人往的街巷,
  那目光從眼角射來,
  落在了少年我身上。

  香波王子極其耐心地給骷髏殺手教會了三首情歌,然後才告辭。骷髏殺手戀戀不捨,用剛剛學會的倉央嘉措情歌告別著他們:

  這個彎月兒去了,
  那個滿月兒來了,
  在月兒最亮的時候,
  我們將重新聚首。

  梅薩說:「他跑調了。」

  香波王子說:「也許跑調才是他最真摯的表達。」

  梅薩忽然掩嘴而笑,說:「第一次聽你給男人唱倉央嘉措情歌。」

  香波王子說:「很色情?」

  梅薩說:「不,很慈祥。」

  香波王子說:「我要給女人唱呢?」

  梅薩說:「有點兒流氓。」

  香波王子停下腳步,看著梅薩,一臉嚴肅,滿眼誠懇:「謝謝你,梅薩。」

  梅薩翻著白眼問:「為什麼謝我?」

  香波王子笑而不答,拉著梅薩沿樓梯走下了金頂。

  梅薩說:「我們現在要去『有寂圓滿』——司西平措大殿是嗎?可我們還是沒有找到去那裡的最充分的理由。」

  香波王子說:「找到了,『有寂圓滿』的意思是:『有了骷髏殺手的『寂殺而歸』,然後就是『七度母之門』的『圓滿』。這是掘藏的重要環節。通俗地說,骷髏殺手的回家就是最充分的理由,我們用倉央嘉措情歌挖掘出了一個冷酷殺手的愛情,就是最充分的理由。」

  梅薩回味著香波王子的話:「對啊,伏藏學中,『理由』往往是不可重複的。既然骷髏殺手已經唱起了倉央嘉措情歌,就不可能第二次去做殺手,這就是不可重複,不可重複就是理由。」

  他們互相攙扶著,走向了司西平措大殿。

  3

  一進入通往司西平措大殿的甬道,香波王子和梅薩就被碧秀副隊長攔住了,好像他猜到他們一定會來這裡。因骷髏殺手『寂殺而歸』帶來的喜悅瞬間消失,絕望接踵而至。最後的殿堂就在十米之外,他們居然不能順利走進去。香波王子撫摸著臉上的傷痕,一聲不吭。

  碧秀拍了拍腰裡的兩隻手銬,又指了指周圍擁擠的喇嘛說:「該是歸案的時候了,我不想驚動他們。」

  香波王子和梅薩祈望著他:「再給我們最後一次機會吧。」

  碧秀說:「作為『隱身人血咒殿堂』的護法主門隅黑劍,我當然不甘心在沒有得到倉央嘉措後代名單的時候,就對你們動手,但作為一個警察,我只能遺憾地說,機會是你們自己丟失的。」他說著,從腰裡摘下了兩隻手銬,「幾分鐘後,全市所有的刑警都會來這裡搜尋炸藥,刑警沒有不認識你們的,我不能把抓捕你們的功勞讓給他們。快告訴我,瑪吉阿米在哪裡?既然她是『布達拉宮掘藏之神的金剛佑阻』,就一定在附近。」

  香波王子把手並起來,伸向碧秀:「你銬吧,我早就知道我不會成功的,『七度母之門』和我並沒有太深太牢的緣分。」頭卻抬起來,望著右首,瞳光閃閃的,好像看到了什麼。

  受他的感染,梅薩也朝右首望去。

  香波王子神秘地對梅薩說:「我看見她了,她走到靈塔叢林裡去了。」

  「誰?」碧秀警覺地四下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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