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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


  香波王子說:「我也這麼想,會不會是金頂上數量最多、體積最大的寶塔、寶幢、寶瓶。」

  梅薩說:「可是我們搬不動,也沒有時間去搬動。」

  香波王子說:「難道伏藏者連這點都想不到?」

  梅薩說:「應該想到,『七度母之門』是偉大的伏藏,所有的設計都是盡善盡美的,也許目標就在一個我們已經看到卻沒有想到的地方。」

  他們走近一座寶塔,仔細觀察著。

  香波王子說:「還是應該在意義之中尋找。」

  梅薩說:「什麼意義,說呀。」

  香波王子說:「寶塔的意義繁多,但最重要的就是佛逝而塔在,象徵了勝義之『有』。寶幢本來是古印度的軍旗,有尊勝的意思。而在佛教看來,尊勝就是解脫煩惱,就是悲心覺悟和脫離偏見,象徵了涅槃之『寂』、性空之『寂』。寶瓶也叫淨瓶或本巴,是一種灌頂法器,當吉祥清淨的甘露流溢而出時,它象徵的是妙善與福智的『圓滿』。現在,你把『金色三寶』的三個象徵意義連接起來,看看它是什麼?」

  梅薩說:「『有』、『寂』、『圓滿』?」

  香波王子說:「是的,有寂圓滿,翻譯成藏語就是司西平措,司西平措又稱西大殿或集會大殿,就在我們下面。」

  梅薩說:「又到下面去了?不可能吧,我們已經攀上金頂,這是一個信仰的高度,而伏藏的規律是沿著信仰的階梯步步高升。」

  香波王子說:「畢竟金頂首先是建築的高度,也許在伏藏者看來,既然是信仰的高度,那就與金頂的高度無關。高度只是一個內心的標尺,你量在哪裡,高度就在哪裡。」

  梅薩說:「如果是這樣,我們登上金頂幹什麼?完全可以從『金色三寶』的字面上領悟『有寂圓滿』嘛。」

  香波王子說:「『授記指南』讓我們來到這裡,一定還有非來不可的最充分的理由,分頭尋找,快。」

  他們一南一北,在金頂區的平場上快速走動著,尋找一個更加堅實的能讓他們毅然前往「有寂圓滿」——司西平措大殿的理由。他們知道在這個理由沒找到之前,他們不能離開這裡,一旦離開,很難重返。掘藏的規律是,只能沿著伏藏的路線往前走,不能來回反復,機緣和理由不可能等待同一個掘藏者的第二次光顧。

  然而,他們走來走去尋找到的,不是最充分的理由,而是一個性命攸關的時刻。

  7

  阿若喇嘛和鄔堅林巴一步比一步堅定地走出了布達拉宮,兩個人都相信法王洞的指示來自浩瀚的時間深處永不泯滅的蓮花生的意圖,也來自他們的因緣。掘藏的因緣屬於他們,而不屬於香波王子和梅薩。

  他們走向喇嘛鳥,換下守候在裡面的幾個雍和宮喇嘛,朝東開去。剛剛奔馳起來,阿若喇嘛的手機就響了,一直伴隨著他們的不動佛把短信的聲音改變成了貓王的《Such a Night》。

  不動佛明示:老家是唯一的心願。

  阿若喇嘛說:「不動佛的明示來遲了,我們正在去『老家』的路上。」

  在古代西藏,每當喇嘛出現迷惘,就會現世一種伏藏。這種伏藏大多是「意伏藏」,就是由蓮花生大師伏藏在修行者的意識裡。一旦外界需要,就會情不自禁地流淌出來——用話語,用歌聲,或者用文字。阿若喇嘛和鄔堅林巴現在要去的「老家」,就是一個曾經有多位苦修僧人宣說過「意伏藏」的地方。稱作「老家」是因為苦修者習慣於把自己獲得最高證悟的地方,說成是洗滌靈魂、誕生法性的福寶之地——老家。也因為在那裡宣說的伏藏,大多是來自印度老家的返璞歸真的佛法。

  阿若喇嘛和鄔堅林巴崇拜這個地方,因為在宣說過「意伏藏」的苦修者當中,有他們共同的宗師阿羅桑的祖先。阿羅桑的祖先是「意伏藏」的發掘者,他們是「地伏藏」的發掘者。一般來說,「地伏藏」比「意伏藏」更重要,他們的掘藏在佛法傳承上也就有了後浪推前浪、一代勝一代的意思。

  一個半小時後,他們來到林周山卓瑪拉深谷的穀口。路沒有了,他們下車,鄔堅林巴順手把修車的改錐和鉗子裝進了斜挎的布包。

  他們往山谷裡走了二十分鐘,看到一面蔥蘢的石崖峭然聳天,茂密的植物歡迎似的嘩嘩響,「老家」到了。一個阿若喇嘛和鄔堅林巴都曾經朝拜過的聖地,無比親切地來到了面前。

  兩個人停下來,肅穆地矚望了片刻,然後走過去,沿著古老而陡立的石階,來到了洞口的平臺上。平臺兩側是深谷,一側是崖壁,一股陰濕寒涼的氣息撲面而來。

  沉默。面前的崖壁讓他們必須沉默。

  阿若喇嘛想:一千多年前,當蓮花生大師把最後的也是最重要的伏藏「七度母之門」,伏藏在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的內心深處,而倉央嘉措作為蓮花生大師的轉世和伏藏的承載者,以遺言的形式再次進行伏藏的時候,怎麼會預見伏藏現世的時間、發掘伏藏的喇嘛呢?又是誰在什麼時候按照蓮師或倉央嘉措的旨意把它們刻在了綠草掩映的石崖上?

  石崖上的刻字再醒目不過了:

  日西之時阿若·炯乃在此掘藏。

  阿若喇嘛看看天色,正是日西之時。他撲通一聲跪下,把額頭久久埋在洞口的草叢裡,感覺蓮花生大師和倉央嘉措就在石崖上面慈祥地鳥瞰著他,感覺兩位大師的期待正在和自己內心的渴望妙然對接,一股力量就在對接的刹那勃然而起。

  他抑制著激動,閉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現在最需要的是冷靜。他默誦著經咒,用司冬女神的「冰雪祈禱」讓堅不可摧的冷靜注滿了周身。然後慢慢起身,慢慢抬頭,仍然閉著眼睛,張開嘴,讓清風吹拂著自己的心:原來是這樣,所有的冥想、所有的夢示、所有的迷惘,都是為了讓他走到今天,走到這裡。這裡是林周山脈卓瑪拉山谷,也就是度母山谷,是巨大的榮耀降臨頭頂的地方,從古到今屈指可數的「掘藏大師」的桂冠已是伸手可及,啊,伸手可及。

  當然對他來說,重要的並不僅僅是做一個「掘藏大師」,而是儘快破譯和瞭解殊勝而偉大的「七度母之門」,然後得法、修法、再造佛法。大迷惘的時代,缺少靈魂、沒有主宰的歲月,伏藏就是暗夜後面的太陽,掘藏好比迎接太陽冉冉升起。

  阿若喇嘛睜開眼睛,注視著刻在石崖上的自己的名字,輕手輕腳地靠近著,似乎那是清夢裡的鳥兒,些微的響動就會讓它驚飛而去。他看到石崖上的綠苔長成了一個巨大的「萬字不斷」,看到「萬字不斷」下面搖曳著四棵茂密的澈確樹,樹的中間有一個岩洞,洞口的形狀酷似並蒂的花蕾。毫無疑問,伏藏就在岩洞裡頭,而他要做的就是鑽進岩洞,掘出伏藏。他叉開手指,以鷹爪的形狀,使勁在自己胸脯上摳了一下,然後輕輕撥開了澈確樹的樹枝。

  現在,他離洞口、離想像中的「七度母之門」只有兩步半了。鄔堅林巴的聲音卻讓這兩步半的距離突然變得十分遙遠:

  「阿若喇嘛,你現在還不能進去。」

  他回頭吃驚地望著對方。

  鄔堅林巴說:「我在這裡,你忽視了我的存在。」

  阿若喇嘛誠實地說:「對不起,我太激動了。」

  鄔堅林巴說:「你知道我為什麼一路都和你在一起?」

  阿若喇嘛一愣:「難道你不是為了幫助我?」

  鄔堅林巴用從未有過的冷峻口氣說:「也許僅僅是為了在最後一刻提醒你不要蠻來。阿若喇嘛,你為什麼掘藏?」

  「這有什麼含糊的?為了像世間成就『七度母之門』的第一人」倉央嘉措那樣,實現一個佛僧自我塑造的最高理想,為了讓最後的伏藏帶給聖教最後的圓滿和光榮,更為了讓新信仰聯盟以及烏金喇嘛羞辱佛教的陰謀破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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