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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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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若喇嘛抬腳就往水裡走,走到河流淹沒大腿的地方,突然又跳回到水邊:「哎喲我的釋迦牟尼,我可從來沒下過水。」然後朝岸上的人喊道,「誰是會水的,會水的下去拉一把。」 岸上的警察和圍觀的人都是藏民,藏民不是大山的兒子就是草原的後代,游泳對他們來說想都不敢想,那是龍王龍太子的本事。除非像智美這樣在北京生活的藏民,中央民族大學的游泳池把他培養成了魚。藏民都怕熱,別的人是熱了就吹涼,他是熱了就下水,一到夏天,幾乎天天下午泡在學校游泳池裡,泡了幾年就泡成游泳健將了。 鄔堅林巴走向智美:「現在輪到你了,你不會見死不救吧?」 智美說:「他們到底死了還是活著?我是寧肯背屍,也不救命的。」 他身邊的索朗班宗說:「那你就不是人了。」 智美說:「我就沒打算做人,做人有什麼意思?」 河中的兩個救援者已經有些吃不消,昏迷的香波王子和也已經昏迷的梅薩死沉死沉地拽著他們,他們幾乎無力再把他們托出水面。甚至有一次香波王子被水流沖到了漂浮物下面,救他的人一手扳住一根朽木,紮進水裡,用牙齒咬住他的衣服才又撈了回來。兩個救援者你一聲我一聲地喊起來:「快來人哪,堅持不住了。」 風浪小了些,若斷似連地傳來喊聲,卻聽不清楚喊的是什麼。 碧秀幾次把警服脫了又穿上,給人的感覺是想下去救人卻又無可奈何。只有他自己知道內心比河浪還要瘋狂的叫囂是什麼:殺了香波王子,殺了梅薩,也殺了河裡的兩個救援者。他們立刻會被漂浮物下面的潛流卷走,天已經黑了,根本無法打撈。幾個小時後,就會沖進天下第一險河的雅魯藏布江,幾天之後就會沖進喜馬拉雅山脈,鬼神都不知道那幾個人是被他殺害的。但臨到下水時他只能長歎一聲:旱鴨子,我怎麼是一隻下水就等於自殺的旱鴨子? 那邊,索朗班宗還在說:「你真的不救?那我就下水了。」說著就往水裡走。 智美一把攥住她的胳膊:「你又不會游泳。」 索朗班宗說:「連不會游泳的都要救人,你會游泳卻要冷酷到底,你真的不是人了。」 智美說:「我們只為『七度母之門』而活而死,你不明白嗎?」 索朗班宗急得跺跺腳,轉身離去,朝著岸上一層層的人乞求著:「誰會游泳啊,救救人吧,救救人吧。」乞求沒有結果,她坐在河岸上悲痛地哭起來,說:「我早就應該去找他,怎麼就沒去呢?」 她想起那次和香波王子的見面,當她說「前世註定的愛侶,那是要用倉央嘉措情歌做信物」的時候,香波王子立刻唱了起來。她沒想到香波王子的倉央嘉措情歌會是這樣一種聲音:就好像空著的心房突然迎來了主人,鑰匙一響,門就自動開了。此前也有人想進去,但是門,牢固的心房之門就是不開,錯覺中以為開了,一推卻又是牢牢的關閉。主人,你是我內心一千年的等待,終於等來了,所有的都已經為你敞開,你卻要死去了,你讓我眼看著你就要被滔滔河水沖走了。她學著香波王子的聲音唱起來: 眷戀的心上人兒, 若要去學法修行, 就隨著小夥子我, 走向深山的岩洞。 智美回頭看著索朗班宗,心說你越唱我越不救,不救,就是不救。我連梅薩都不想救,還救香波王子?他們死了我就是唯一的掘藏者。心裡恨著,耳朵卻在不由自主地諦聽索朗班宗的倉央嘉措情歌,莫名的感動不期而至。他吃驚地審視自己:居然他會被感動?片刻之後,他更加吃驚地發現,自己已經脫掉衣服,在情歌的推動和護送下,來在了水邊。 智美問自己:你是拉奘汗的後人,你不是鐵石心腸嗎? 天黑了,河面上的人影和水流變成了一種顏色,救援是看不見的,只有聲音不時地響起來,證明他們還在和水流抗衡。差不多折騰了一個小時,河中的人才慢慢靠近水邊。 智美先是拖著香波王子來到了岸上,然後再下去,又是一番看不見的折騰,才又把梅薩拖上來。為什麼要先救香波王子?難道「七度母之門」比梅薩更重要?難道香波王子真的比他更有希望發掘到伏藏?不不不,他永遠不想清醒地面對那個一直被他死死摁在內心深處的想法。 阿若喇嘛緊張地問:「活著嗎香波王子?」 智美別他一眼說:「我不救死人。」然後又一次撲進了拉薩河。 公路上突然響起了救護車的鳴叫聲。這輛救護車早就停在那裡,到了這個節骨眼上才顯示了它的存在。一個白大褂從車上下來,他戴著嶄新的禮帽、墨鏡和口罩,背著皮制的有琉璃光如來繡像的藥囊,胸前掛著銀光閃閃的聽診器,一看就知道是個土洋結合的藏醫。更引人注目的是,他是個羅鍋。在西藏,很多殘疾的藏醫都是頂頂厲害的治病救人的聖手,大家頓時肅然起敬。 羅鍋藏醫撲到香波王子身上,使勁擠壓著肚子。然後又指導阿若喇嘛擠壓梅薩的肚子。阿若喇嘛看著梅薩裸露的白皙的皮膚,猶豫著不敢。 索朗班宗過來,推開阿若喇嘛說:「我來吧。」 最後被智美救上來的是兩個救援者,他們實在沒有力氣挪動半步了,趴伏在水邊讓人拽著衣服拉到了岸上。 阿若喇嘛首先驚叫起來:「啊,原來是你們?」 王岩和卓瑪躺在地上,直喘氣不說話。 香波王子和梅薩依然是昏迷的。 羅鍋藏醫喊著:「快把他們抬上救護車。」看碧秀似乎不允許,便一邊朝救護車走去,一邊大聲說:「這兩個人要是被淹死,你們警察雖然沒有下水救人卻也可以不負責任,但要是別人救上來以後再死掉,那警察的責任就大了。」 碧秀想了想,吩咐部下照羅鍋藏醫說的辦。幾個警察把香波王子和梅薩抬上公路,又抬進了救護車。兩個警察上車後就不下來了,顯然是想跟著救護車去醫院。 羅鍋藏醫說:「快去看那兩個救人的人需要不需要拉到醫院搶救,需要的話一起走。」 兩個警察下車跑向河邊,沒跑出去幾步,就聽身後一陣發動汽車的聲音,回頭一看,只見救護車往路心一拐,朝著拉薩飛奔而去。 反應最快的不是警察,而是索朗班宗。她瘋了似的跑向公路,鑽進一輛出租車,喊道:「跟上去,跟上去,跟上那輛救護車。」 出租車司機問:「抬到救護車上的是什麼人?」 索朗班宗說:「我前世註定的男人,快快快。」 智美阻攔不及,趕緊穿好衣服,也攔了一輛出租車,追尋而去。 河邊,兩個警察大聲向碧秀彙報:「救護車帶著兩個罪犯走了,我們的人一個也沒跟上。」 碧秀問:「看清楚救護車是哪個醫院的了嗎?」 然後打電話給醫院,醫院總機轉了好幾個電話才讓碧秀明白:醫院並沒有派車前往拉薩河邊的救人現場,一輛救護車傍晚被人盜走了。碧秀憤怒地大叫一聲:「盜賊是誰?」然後指揮警察趕快上車追攆,卻見阿若喇嘛攔住自己說: 「你忘了你說過的話,萬一香波王子和梅薩活著到達這裡,你就不抓他們了。」 「我沒抓呀,你看見我抓了嗎?我去抓鬼。」 疲憊不堪的王岩和卓瑪從地上坐起來,望著公路上一輛輛迅急開走的警車,互相看了看。 王岩說:「但願我們救他們不是為了讓碧秀練習射擊。」 卓瑪說:「剛才在水裡,有一陣我累得差點鬆開梅薩,你知道為什麼沒有鬆開?就是想證明我的水性不比你差。」 王岩說:「結果呢,結果還是證明你比我差,你救的是女的,我救的是男的,重量不一樣。而且我還沒有忘記破案。我在水裡摸遍了香波王子,身上光溜溜的沒有一處刀傷,說明他不是那個貼了烏金喇嘛符號的人。」又看到阿若喇嘛和鄔堅林巴站在旁邊聽自己說話,便指著他們說:「你,還有你,都可能是烏金喇嘛,你們敢當著我們的面把袈裟和內衣脫掉嗎?」 阿若喇嘛說:「不敢,喇嘛從來不脫光自己,人前人後都不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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