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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六


  智美瞪著鄔堅林巴:「原來你今天找我就為了這句話。」

  鄔堅林巴苦笑道:「對不起,不得已而為之。」

  「你找對人了。我有殺死措曼吉姆的動機,我從她身上發現了『明空赤露』。」

  「對,殺她是為了不把『明空赤露』暴露給別人。」

  智美忽然笑了:「但是我擁有了『明空赤露』應該趕緊去掘藏,沒有理由自首啊?」

  「我們可以舉報你,甚至直接把你押送去公安局,你可以招供。」

  「我這樣做又為了什麼?」

  「為了『七度母之門』,為了你祖先的傳承。」

  智美搖頭:「可萬一倉央嘉措遺言是護佛不是毀佛呢?」

  鄔堅林巴說:「你不自信了,不想賭一把了?」

  「我不想賭。如果自由的香波王子是唯一的掘藏人,我會如你所願,去公安局換他出來。可惜我相信除了他,還有我,我也是『七度母之門』選中的掘藏人,我有獨立掘藏的能力,我是占卜之神,這一路走來,我的占卜沒有一次是失誤的,更何況我還有法侶索朗班宗。香波王子被抓恰好是命運給我的機會。」智美說著就走,「對不起,不能奉陪了,索朗班宗還在酒店等我呢。」

  鄔堅林巴回到藥王山醫學僧院前的琉璃法會中,早有阿若喇嘛和王岩、卓瑪從信徒堆裡擠出來迎候在那裡。鄔堅林巴搖搖頭,告訴他們智美沒有答應。

  阿若喇嘛遺憾地歎口氣,面朝王岩和卓瑪:「怎麼辦?」

  王岩說:「常規的做法是,找到真正的兇手,推翻證據,或者找到他們偽造證據的證據。但這樣太難了,既然他們要執意陷害香波王子,真正的兇手就會得到保護,更何況重案偵緝隊內部有嚴格的保密制度,每一個環節都可能作偽,也都可能永遠查不出來。除非兇手自首,或者有人反水。」

  阿若喇嘛問:「不常規的做法呢?」

  王岩說:「據瞭解,香波王子是重大犯罪嫌疑人,又來自外地,很快就會從拉薩看守所轉移到堆龍德慶重犯看守所。具體時間是保密的,但估計就在四十八小時之內。」

  阿若喇嘛說:「你是意思是……打劫?」

  王岩說:「我說了打劫?」

  3

  梅薩掀開小房子後門的門簾,想告訴國字臉喇嘛自己餓了,光喝奶茶是喝不飽的,應該給她一些糌粑。喊了幾聲,沒有回音,奇怪地想:喇嘛們呢,怎麼沒人看著她?立刻意識到,逃跑的機會來到了。她迅速溜出小房子,快步穿過甬道,走向大昭寺主殿。到了主殿才想到,已經是晚上,遊客早就散盡,想從主殿正門走出去是不可能的。又拐回甬道,看看還能通向哪兒,看來看去都是死路。

  梅薩再次走進主殿,心想總是有門道的,不然這裡值夜換班的喇嘛如何進出?她躲進黑暗裡,悄悄移動著,窺伺著所有或朦朧或清晰的門洞和窗洞,看不到一個喇嘛、半個活佛,只有燈影恍恍惚惚地閃爍著,把那些佛像神雕深深淺淺地照滿了四壁和天地,越照越昏暗,詭秘便從昏暗中油然而出。參差不齊、胖瘦不勻的鬼影穿行在各個殿堂之間,粗鐵的門簾欻拉欻拉響著,似乎一伸手就能觸摸到鬼影的軀體,那是無形無色的肉感,在金身佛像的遙視裡,變幻出一些黑森森的無常來,把梅薩嚇得從頭到腳,遍體寒涼。她蹲了下來,平靜著自己,儘量控制著哆嗦,又開始往前摸索,突然肚子和胸腔一陣冷痛,正要捂住,感覺一潮大水嘩地在體內蕩起來。「月亮明點」?她作為法侶的「月亮明點」出現了。她知道,一旦掘藏出現轉折,法侶就會有聖潔的「月亮明點」蕩然來臨的反應。

  她抽著冷氣,心說恐怖居然也能催生「月亮明點」?急速翻開坤包,尋找著,竟沒有找到任何撫慰並接收「月亮明點」的東西:乾淨的紙或布。她想完了完了,一個法侶到了這種地步,就只剩下狼狽了。她趕緊往前走,琢磨逃出去後第一件事就是尋找商店。但是接著就是沮喪,她根本逃不出去。她停靠在一根木柱上,捂著肚子喘了一會兒,才發現已經來到居中的釋迦牟尼殿門口,朝裡望一眼,突然想起金燈中央那個金箔鑲飾的寶瓶來,為了防止灰塵掉進去,瓶口塞著一卷白紙。那就用它來救救急吧,乾淨不乾淨已經顧不得了。

  她走進釋迦牟尼殿,走向供桌上數列鑲嵌著紅綠寶石的高腳長明金燈,吃驚地發現,金燈中央的寶瓶已經不見了。她失望地要離開,感覺「月亮明點」又在洶湧,趕緊蹲下。就在這時,她看到了那卷白紙,那卷白花花的紙被人丟棄在供桌下面。她一把抓起來,大喜過望地摩挲著,發現那白紙居然出奇得柔軟,趕緊躲進黑暗的角落,解開衣扣,放了進去。

  立刻覺得舒服了許多,肚子和胸腔似乎也不痛了,梅薩又開始尋找逃出去的門道,找了近一個小時也沒找到。夜晚的大昭寺主殿儼然是個沒有縫隙的鐵屋子,大概這就是國字臉喇嘛和他的手下放鬆看護的原因吧。她倦怠地坐到鎏金神羊殿前的地上,正想下來怎麼辦,忽見一叢高大的黑影遮住了自己,舉頭一看,是一群喇嘛——國字臉喇嘛和他的手下正在三步遠的地方靜立著,似乎這些喇嘛即使做了捕快也還充滿了憐憫,不忍心用呵斥嚇著她。

  大昭寺主殿的三層,一間懸掛閻魔黑門簾、門楣鑲嵌鏖戰金輪的隱秘佛舍裡,被綁押來的骷髏殺手大聲斥責大昭寺的喇嘛與聖教之敵同流合污,妨礙了他謀殺香波王子的行動。斥責了半天,也沒有人搭理他。他低頭,用牙齒撕咬捆綁自己的繩索,看撕咬不開,氣惱地抬腳便踢,踢得面前的供桌砰砰響。

  這時一個蒼老的聲音說:「你從哪裡來?誰讓你來?」

  骷髏殺手不回答,反問道:「知道『隱身人血咒殿堂』吧?知道無形密道、黑方之主吧?知道『七度母之門』即將開啟,倉央嘉措遺言就要出世,聖教又要面臨危機吧?」

  寂靜。似乎這就是回答。

  蒼老的聲音突然說:「啊,原來你是用不著我來懲罰的,趕快離開這裡,去你該去的地方。」

  話音一落,大昭寺喇嘛就鬆綁放了他。骷髏殺手始終沒看清是誰在和他說話,只覺得厲眼噴火、闊嘴吐焰的大黑天塑像身邊,昏暗的酥油燈和粗鐵鍊子後面,一個沒有五官的神像噝噝有聲。他怎麼沒有五官?他的五官哪裡去了?

  骷髏殺手滿腹疑惑地離開隱秘佛舍,走出了大昭寺。他看看明淨的天空,快速走向八廓北街,在人來人往的街口席地而坐,拿出骷髏刀擺在了面前。對他來說,似乎一切都已經結束,家族的傳承、血咒殿堂的期待、修煉的圓滿,轉眼成為泡影,他要做的,就是在黑方之主還沒有要求他實現「要麼香波王子死,要麼我死」的「隱身人誓言」之前,賣掉骷髏刀,湊足路費離開拉薩,趕快回到家鄉羅馬恩尼草原去。如果他必死無疑,那就應該死在家鄉,死在親人們身邊,死在格桑德吉看得見的地方。格桑德吉,格桑德吉,還是不是我的老婆了呢?離開已經一年了,她想不是也有理由不是了。不過兒子永遠是自己的兒子,兒子已經四歲了;不過爸爸永遠是自己的爸爸,儘管爸爸會對他失望得從此失去笑聲。兒子,爸爸,老婆,他來回想,又來回說:「我就要回去了,回去就要死了。」

  可是他多麼不想死啊,多麼想繼續活在黑方之主的信任之中,多麼想在實現家族的傳承和修煉的圓滿之後,把格桑德吉請回家,一家人好好活著。那才是修煉的真正圓滿。

  他傷感得幾欲掉淚,一聲比一聲重地歎著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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