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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一


  梅薩說:「對啊,你這個思路很奇特,似乎也很正確。要命的是,你把三百年前的措曼吉姆和我們現在要找的措曼吉姆當作一個人了。」

  香波王子說:「為什麼不能轉世?倉央嘉措三百年前的情人突然出現在我們面前,又不是第一回了。還有,在《西藏日報》的『授記指南』和倉央嘉措情歌裡,提到措曼吉姆時,前面都加了『龍女』。既然她是龍女,我們就應該去有龍的地方尋找。當年文成公主進入西藏後,看到西藏的岩石土壤裡竟有海螺和貝殼,認為那是海底羅刹女的佩飾,西藏的地形就是一個仰臥著的海底羅刹女,而她所居住的布達拉宮東邊的臥塘湖便是海底羅刹女的心臟,必須建廟鎮之。這個建立在海底羅刹女心臟上的寺廟就是最早的大昭寺。海底羅刹女是龍王的女兒,自然就是龍女了。在這裡,倉央嘉措把措曼吉姆當成了龍女,當成了命途多舛時期唯一的寄託,其實隱含了他對未來的預知和對西藏的愛戀。仰臥著的海底羅刹女代表整個西藏,西藏的情人和情人的西藏,在倉央嘉措這裡是沒有區別的。」

  「你是說『龍女』已經暗示了大昭寺?既然這樣,我們為什麼不直接去大昭寺,還要費那麼大勁去調查火災現場呢?」

  香波王子有點激動地說:「不調查火災現場,就引不出色拉寺,引出了色拉寺之後,我們才能判斷它是應該被排除的,否則我們還會猶豫。再說了,我們面對的選擇至關重要,僅靠『龍女』的暗示是不夠的,必須完全排除色拉寺,大昭寺才有可能成為毋庸置疑的唯一目標。你說了,唯一性是伏藏的鐵律,在達到唯一的選擇、唯一的途徑、唯一的發掘這個標準時,萬無一失是最基本的要求。我們決不能在這個時候,因為一時的急躁而讓已經迎面走來的『七度母之門』煙消雲散,或者丟失我們自己被加持的資格和被賦予使命的機會。當然還有更重要的,那就是儘管前面是色拉寺,但我看不到欣悅和亮麗的光芒。欣悅和亮麗在後面,後面是大昭寺。我感覺現在是早晨,太陽正從大昭寺冉冉升起,照得我後腦勺暖融融的。」

  梅薩冷靜地問:「你現在能不能保證已經完全排除了色拉寺?」

  「能,現在能,一分鐘以前還不能。」

  梅薩點點頭,又一次點點頭說:「有一句話我本來不想說,但現在憋不住了:我真的很佩服你。伏藏本來就有聲東擊西的性格,告訴你它在色拉寺,實際上又會出現在大昭寺。」

  色拉寺和大昭寺正好處在一條線上的南北兩極。出租車急轉折回,向南直奔大昭寺。

  9

  手機響了。香波王子一看來電顯示,喜出望外:很少主動打電話的珀恩措這次主動打了過來。他說:「太好了,太好了,能聽到你的聲音就好了,回家了吧,怎麼樣感覺,還是活著好吧?」

  那邊一片沉默。

  「說話呀,珀恩措。」

  傳來隱隱的哽咽。然後是憤怒:「誰讓你報警了?警察來了,早就來了,很多很多,儘管他們沒有一個穿警服的,但我一看就知道是警察。我本來不想承認他們是警察,更不想讓他們發現,想悄悄溜掉,但他們還是發現了。」

  香波王子驚訝道:「你還在三十六層高的大廈頂上啊?那就快下來,警察發現了不要緊,他們肯定是去救你的。」

  珀恩措抑制住哽咽說:「我已經下不去了,警察昨天就包圍了京晶大廈,我堵死了樓梯門,他們正準備從最高的窗戶裡爬過來。」

  「那你就不要讓警察爬了,打開樓梯門,自己下去。」

  珀恩措的口氣嚴肅而峻急:「香波王子,你忘了我的話,我說過你報警就是逼我死,只要警察一出現,我立刻就跳,這不是威脅,是誓言,在藏族的世界裡,不可違拗的,只有誓言。」

  香波王子呆愣著,一定是王岩報了警,但解釋是沒有必要的,對珀恩措來說,結果都一樣,她必須遵守誓言:只要警察一出現,她立刻就跳。香波王子恨不得即刻逮住王岩,讓他代替珀恩措去死。

  「聽我說,珀恩措,我現在正式向你宣佈:我愛你,愛到你要我幹什麼我都答應,包括結婚,包括這一輩子就愛你一個。嫁給我吧珀恩措,帶著你的啞巴妹妹嫁給我,我會對你好,也會關照好你妹妹,一定想辦法讓你妹妹戒毒,戒毒。」香波王子望了一眼身邊的梅薩又說,「你的誓言可以改變,可以用新誓言代替舊誓言,我們虔誠拜佛,佛祖會同意的。」

  手機裡傳來珀恩措憂戚傷慘的聲音:「我不信神,不信佛,我只給自己保留了一點點信任,那就是人的誓言。現在,難道連這最後一點信任也要丟棄嗎?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我是個不好的人,但我不想食言,食言是無恥的。」

  「別這樣說,你可以來拉薩找我,我帶你去各個寺院走一走,看看什麼叫神聖,什麼叫虔誠和信仰。完了我保證你信佛,保證你永遠都想好好活著。」

  「不必了,我的大腦已經指揮不了我,指揮我的是屁股。我坐在樓沿上,兩條腿搭在外面,屁股一抬,我就下去了,屁股不抬,我就還坐著。」

  「那你就穩穩坐著,不要抬起屁股,想著我,想著你的啞巴妹妹。」

  「不,我已經抬起來了,這是最後一次和你說話。」

  「可我覺得才開始,我們慢慢說。」

  珀恩措的聲音突然有些發抖,是抖抖索索的淒涼,是橫了心的泣別:「不說了,警察已經爬出了窗戶,已經站到了頂層平臺上,正在走來,警察走來了。其實我明白,死亡不是毀滅,只是離開可惡的人間,重新做出選擇:下地獄,還是上天堂?我要走了,再見,香波王子,我愛你。」

  「珀恩措,珀恩措……」

  珀恩措的手機沒有關,傳來一聲尖叫,接著是「嗡」的一陣響,顯然是空中摩擦氣流的聲音。香波王子想像得出珀恩措攥著手機跳下去的情形,三十六層高的大廈頂層,她就這樣跳下去了。

  轟然一聲響,接著就是死寂,什麼動靜都沒有了。

  香波王子扔掉手機,沉默著,眼睛直勾勾望著前面。

  「她還是死了,我沒有去救她。她其實是在等著我去救她的,可是我沒去,她就只能死了。一個宣佈自殺的姑娘,在她愛的人不救她的時候,她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不,你已經救了她,是她的男朋友……」

  「別跟我提王岩,我仇恨這個名字。」香波王子覺得應該立刻去找王岩算賬,又想儘管王岩曾經跟珀恩措同居,珀恩措又是因他而自殺,但他是個警察,警察本來就應該是心如磐石、不徇私情的。錯誤也好,罪過也罷,嚴重的不是王岩,而是他香波王子。他捶打著自己的胸脯說:「我真後悔啊,要是我對王岩不抱幻想,不告訴他珀恩措的事情,珀恩措會死嗎?」

  梅薩歎口氣說:「這一路我看得很清楚,你已經盡力了。」

  「不,你沒看清楚,其實我做得很自私,覺得告訴了她過去的男朋友,我就沒什麼責任,就可以解脫了。但她自始至終是依賴我、相信我的,是我把她推到樓下去了。」香波王子摸著脖子上的鸚哥頭金鑰匙,又說,「她曾經要我的護身符,我沒給,給她就好了,她也許就不會死了。」

  他責備著,悔恨著,悲傷著,他一悲傷就要唱,或者他一唱就要悲傷:

  去年栽下的青苗,
  今年已成了小樹,
  情人衰老的身軀,
  比南弓還要彎曲。

  梅薩聽著,難過得抽抽鼻子,一言不發。香波王子淚眼朦朧地望著車窗外的天空,唱得更加哀婉動人:

  我和街上的大姐,
  結下了三句誓約,
  如同盤起來的蛇,
  自己在地上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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