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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〇


  門房牽著孩子的手問:「你們也是來請教問題的?明天來吧,今天紮西旺堆很忙。」他仍然把「請教」說得既響亮又嚴肅。

  國字臉喇嘛沖向孩子,揪住他,聲色俱厲地問:「你給那兩個人說什麼了?」

  孩子嚇壞了,「哇」地哭起來。國字臉喇嘛的盤問愈加急切。

  門房說:「你們要幹什麼,請教是這樣的態度嗎?」

  五大三粗的國字臉喇嘛一把抱起孩子,嚇唬道:「快說,不說就把你抱走。」另外幾個喇嘛把門房朝一邊推去。

  門房意識到事情有點嚴重,一點得意也沒有了,分開那些喇嘛,撲過去抱住兒子,把剛才兒子和香波王子的對話敘述了一遍。

  「色拉寺,紮西旺堆說到了色拉寺。」國字臉喇嘛拿出手機打給了派他來的秋吉桑波,得到的指示是,把那一男一女抓到大昭寺來,告訴他們色拉寺不能去,那是魔鬼的指引,是自投羅網,所有的逆緣者,將在色拉寺門口攔截他們。國字臉喇嘛放下手機,指揮眾喇嘛去追攆香波王子和梅薩。

  香波王子和梅薩已經朝社科院大門外跑去。他們從北京開始,一直都在逃跑,已經鍛煉成逃跑的能手,一群五佛冠壓頂、大披風裹身的喇嘛豈是他們的對手。逃跑和追逐幾乎沒有形成,他們就不見了蹤影。

  香波王子和梅薩其實並沒有跑遠。他們來到社科院外面沿著圍牆跑了半圈,突然又翻牆回到了院子裡。他們實在想知道,是不是就像梅薩說的,那孩子一旦說出只有他知道的秘密也就是把胎授的掘藏信息送出去,就會喪失靈性和表達,甚至生命。

  滿院子都是人,都在議論剛剛發生的事情。香波王子和梅薩聽了聽,知道喇嘛們一走,孩子就不會說話了,像把魂兒嚇跑了似的。孩子和那個以兒子為榮的門房父親已經去了醫院。

  離社會科學院最近的是林廓北路的區人民醫院。

  在一樓急診科的病床上,香波王子和梅薩再次見到了那孩子。孩子正在打吊瓶。門房一臉苦相地守在床邊,一見他們,厭煩地扭過頭去。梅薩趕緊歉疚地哈哈腰。

  香波王子給孩子做著鬼臉說:「我今天來考考你。」

  孩子呆癡地用舌頭舔舔流下來的鼻涕,又把指頭放到嘴裡吮吸著,一點機靈勁也沒有,好像傻了,已經不認識他們了。

  香波王子還想說什麼,梅薩扯扯他的衣服說:「快走,再待下去就有麻煩了。」

  出租車駛出林廓北路,沿著色拉路往北,直奔色拉烏孜山。山下就是色拉寺。

  8

  色拉寺內外有許多眼睛觀察著來路上的汽車,那是一些嚴陣以待的眼睛,藏匿在綠樹叢中、汽車裡面、遊客堆裡、殿廈窗前。那些眼睛又是各不相謀的:王岩、碧秀和卓瑪一夥,阿若喇嘛、鄔堅林巴和另外幾個雍和宮的隨從喇嘛一夥,智美和索朗班宗一夥。

  骷髏殺手還是獨行俠的樣子,卻顯得比誰都瘋狂。他乾脆剃成了光頭,穿起了袈裟,用黑氆氌蒙住了嘴臉,坐在了山門右側售票處的窗下。骷髏刀就在袖子裡,只要香波王子來買票,他就會一刀捅進對方的肚子。他再次拿出手機看了看,那裡有黑方之主剛剛發給他的短信:到現在還沒有得手,你的機會不多了。

  鄔堅林巴到處轉了轉,跟幾個色拉寺的喇嘛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然後拿出手機撥通了智美:「對一個獨立清潔的開啟『七度母之門』的掘藏者來說,任何一個試圖參與或阻攔掘藏的人都是絆腳石、逆緣者,而最大的逆緣來自色拉寺,色拉寺管委會已經緊急通知所有劄倉的喇嘛,一旦見到那一男一女,立即抓到阿巴劄倉聽候處置。現在香波王子和梅薩的照片就在喇嘛們手裡傳來傳去。」

  智美問:「是誰向色拉寺通報了掘藏者的行蹤?」

  鄔堅林巴說:「秋吉桑波,他不光通知了我們,也給色拉寺管委會打了電話:『香波王子和梅薩正在接近色拉寺,色拉寺將受到教界各派各僧團的關注,誰是政教的敵人、格魯巴的剋星、走向陰謀的叛誓者?啊,我不說你們也知道,現在就等著』七度母之門『的伏藏現世呢。』那一刻,秋吉桑波蒼老的聲音變成了古歌:『色拉寺,色拉寺,代表堅守的色拉寺,代表西藏的色拉寺。』秋吉桑波名揚教界,受到眾僧推崇,他的話是有分量的。」

  智美又問:「你認為這樣不好嗎?」

  鄔堅林巴說:「說不上,也好也不好。色拉寺的密宗道場阿巴劄倉是倉央嘉措時代駐紮西藏的蒙古和碩特部首領拉奘汗主持修建的,是拉奘汗的頌經修法院。拉奘汗主持修建的還有色拉寺最雄偉的建築一百八十根柱子的色拉措欽大殿。拉奘汗是倉央嘉措的敵人,敬信倉央嘉措並試圖弘揚倉央嘉措精神的香波王子,在色拉寺的阿巴劄倉會得到怎樣的待遇是可想而知的。」

  智美說:「既然你們教界有人認為『七度母之門』是偉大的伏藏,那就需要堅定頑強的發掘,也需要更加堅定頑強的保衛。對色拉寺來說,他們要做的就是把自己變成保衛倉央嘉措遺言的堡壘,哪怕付出所有喇嘛的生命。而掘藏者要做的,就是經受一次比一次嚴峻的考驗。如果他經受不住,就說明空行護法已經根據佛界蓮師的旨意,取消了他作為掘藏者的資格。」

  「不管怎麼說,秋吉桑波阻止掘藏的行為是罪不可赦的。」

  「也許秋吉桑波阻止的僅僅是香波王子的掘藏。和香波王子一起上路掘藏的,還有梅薩和我,我是占卜之神,我身邊現在還有倉央嘉措的情人索朗班宗的轉世,她已經成為助我掘藏的法侶。」

  「你給我說這些幹什麼?我又不是不知道。我對你充滿期待,期待你是唯一的掘藏者,但目前為止,你還沒有一步是走在前面的。你雇人搶了『光透文字』,也沒翻譯出來,色拉寺也是秋吉桑波通知我們的。」

  智美說:「我找了熟悉伏藏語言的專家,也翻譯了出來。不過很難理解,還是得依靠我的占卜,我一直在祈禱,但蔔神還沒有安駐到心裡,暫時沒有結果,所以我很懷疑秋吉桑波通知的可靠性。」

  鄔堅林巴說:「哦,是這樣,那就只好相信秋吉桑波的通知了。在阿若喇嘛這裡,不動佛的明示也沒有出現,不知道為什麼。」

  透過出租車的車窗,香波王子和梅薩緊張地觀察著前面的色拉寺。從遠處看,白牆紅頂金瓦飾的色拉寺就像一面打開的扇子,綠樹是它的鑲邊,也是它的把柄。比起層層疊加的哲蚌寺,它顯得平坦而流暢,少了些威嚴和霸氣,多了些神秘和超脫。

  就要到了,出租車慢了下來。香波王子盯著色拉寺左側臺地上白色的展佛牆,突然一掌拍在了自己腦門上:「停車。」

  出租車停下了,離山門還有兩百米。

  香波王子突然問:「我們為什麼要去色拉寺?」

  梅薩說:「因為我們確定它就是火災現場。」

  香波王子說:「可是我又想,既然有人想在色拉寺縱火燒死措曼吉姆而沒有燒死,那措曼吉姆還會呆在色拉寺嗎?或者火災之前,或者火災之後,她和倉央嘉措肯定已經離開那裡躲藏到別的地方去了。因為火災發生半個月以後,倉央嘉措才結束失蹤,也就是說色拉寺不是他和情人措曼吉姆最後的藏身之所。既然措曼吉姆和倉央嘉措已經離開色拉寺,我們還去那裡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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