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伏藏 | 上頁 下頁 |
| 一〇四 |
|
|
|
瑪瑙兒嫣然一笑說:「愚昧的人,你所鄙視的羊上一世說不定就是你父親,是中陰世界裡遊蕩的心識決定了你們的緣怨聚散,你是個藏民,怎麼連這個都不懂?」 香波王子吃驚地望著她:「你是一個警察,你抓捕的罪犯說不定上一世就是你爺爺,你還會抓他?」 瑪瑙兒說:「為什麼不抓?輪回有情離不開生死流轉。下一世裡,警察變罪犯,罪犯變警察。不是我控制著罪犯,而是佛法控制著我們大家。警察之手,就是佛法之手。」 香波王子說:「看來你不是政府的警察,你是佛的警察。」 瑪瑙兒說:「政府的警察就是佛的警察,不對嗎?別忘了這裡是拉薩,很多穿制服的,又都是念『嘛呢』的。」 香波王子吃起了盒飯:「味道不錯,就是有肉。天下人都知道我已經不吃肉了,難道你們不知道?」說著,看看梅薩,咽了一下口水,把肉扔到了一邊。 瑪瑙兒要走,突然回身說:「你這個人挺全面的,既會殺人,又會盜竊,還能掘藏。我父親說你是研究倉央嘉措的專家,你寫過書。」 「你父親怎麼知道我?」 瑪瑙兒說:「現在寺院裡很多人都知道你,說有個叫香波王子的殺人犯正在發掘『七度母之門』的伏藏。」 香波王子饒有興致地問:「這麼說你父親是寺院裡的喇嘛?」 「他是研究古經文字的,常年在寺院,但不是喇嘛。經常寫點小文章,明天《西藏日報》副刊上就有我父親的一篇文章,有興趣你們可以看看。」 香波王子和梅薩幾乎同時反感地說:「我們不看報紙。」 突然,梅薩扯了香波王子一把:「古經文字包括了伏藏語言。」 似乎瑪瑙兒就是為了聽到這句話,立刻轉身離開了。 夜深了,隔壁房間還在喝酒。梅薩睡不著,拿出她從他郵箱裡抄錄的哲蚌寺「光透文字」的翻譯,想跟他討論。香波王子擺擺手,用指頭在她腿上寫了「可能有監聽」幾個字。梅薩睜大眼睛:真的? 香波王子說:「為什麼把我們關在一起?就是想讓我們說話。」 梅薩立刻打著哈欠說:「我才不跟你說,我困了。」 羈押室只有一張床,香波王子讓梅薩睡床,自己睡桌子。說著就爬上了桌子。 梅薩把他拉下來:「你身量大,你睡床,我睡桌子。」 香波王子力氣大,輕輕一推就把她推倒在了床上:「我一個大男人,怎麼好意思比你舒服。」但是梅薩死活不肯,他只好說,「那就都睡床上,你睡裡面,我睡外面。你放心,我會遵守誓約,絕對老老實實的,不動你一下,我說到做到。」 於是兩個人都睡到了床上,彼此不沾,背靠著背。都是連日奔波、渾身疲倦的人,覺得一躺下就能睡死過去,但是沒有,兩個人都睡不著,靜靜的,清醒著,很長時間過去了,也不翻一下身,互相都知道對方沒有睡著。 突然,梅薩坐了起來,推他一把:「下去,下去,下去。」 香波王子溜下床,站到她面前:「怎麼了?」 梅薩橫起眉毛說:「你倒是說到做到了,可睡不著有什麼用,還是睡你的桌子去吧。」 香波王子乖乖爬上桌子,把自己蜷了起來,一會兒就有了鼾聲。梅薩恨恨地望著他,歎著氣,漸漸進入了夢鄉。 直睡到第二天上午,他們才被一陣開門聲吵醒。 碧秀走進來,打著充滿酒臭的哈欠說:「你們商量好了沒有,交代還是不交代?」 香波王子問:「現在幾點啦?」 碧秀說:「你是說已經到了二十四小時拘留人訊問期限?好,等我準備好了抓捕,立刻釋放你,我說了我是執法模範。」 十分鐘後,香波王子和梅薩來到了羈押室隔壁的辦公室。椅子搬得亂七八糟,沒有吃喝完的酒菜還在桌子上,散發著隔夜的醃臢濁氣。王岩和卓瑪也在這裡,大概是不勝酒力吧,都是一臉蠟黃、渾身疲軟的樣子。他們蜷縮在沙發上眼睛無神地望著香波王子,想站起來,蠕動了一下身子,又罷了。 碧秀對王岩和卓瑪說:「二十四小時到了,放了吧,放了再抓。」 王岩勉強點了點頭。卓瑪想說什麼,但吃力地一張厚厚的嘴唇,吐出來的不是話,而是一瀑口水,趕緊用手捂住了。 香波王子和梅薩心驚膽戰地簽了字,在紅墨水瓶裡蘸紅指頭摁了手印,走出了拉薩重案偵緝隊的院子。碧秀跟在後面,距離只要二十步,手插在褲兜裡,顯然是握著槍的。 香波王子小聲說:「你知道為什麼他們沒有審訊就放了我們?因為審訊至少需要三個人,萬一審訊出無罪來,碧秀就不好動手了。但是現在,只要我們離開這裡,碧秀立刻就會投入追捕,然後藉口拘捕,達到羈押期間達不到的目的,那就是殺了我。你說怎麼辦?」 梅薩說:「跑,我在後面,你在前面,總不至於朝我開槍吧。」 香波王子說:「碧秀是門隅黑劍,為殺人不計後果。殺我不殺你,仍然存在開啟『七度母之門』的可能。」 香波王子四下看著,面前的紮基路不屬於商業區,車稀人少,跑出去三四十米,碧秀就會追上來,或者子彈就會射過來。他體驗著羊被老虎戲弄的感覺,憤怒著,慌亂著,恐懼著,但還是本能地想抓住虎爪鬆懈的瞬間,逃跑,逃跑。 他小聲說:「梅薩聽我的,現在你病了。」 「我?什麼病?」 香波王子突然彎腰抱起梅薩,回到重案偵緝隊的院子裡,哭著喊起來:「救命哪,她流產了,大出血,快來救命哪。」 梅薩說:「我的媽呀,我怎麼可能流產?」 梅薩的褲子轉眼殷紅了,鮮血滴瀝到地上,在太陽城拉薩的光照裡分外耀眼。梅薩自己先被嚇得一臉蒼白,抖抖索索地問:「我哪來的血,哪來的血?」 香波王子一遍遍喊叫著。碧秀過來,望著她身上和地上的血,一時不知所措。 這時女警察瑪瑙兒跑了出來,以一個女人的驚怕和同情大喊大叫:「不得了了,大出血,大出血,快送醫院。」 一聽說送醫院,碧秀下意識地抓住了香波王子。 瑪瑙兒雙手使勁推開碧秀,大聲說:「去拿一些衛生紙來。」 碧秀不去。瑪瑙兒還要推,他趕緊去了。 瑪瑙兒跑過去,打開一輛標緻警車的門,坐上駕駛座,發動了車:「快啊,快上車。」 香波王子把梅薩放進車裡,繞過去,一把將瑪瑙兒拉了下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