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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四


  梅薩的口吻裡,不經意地含了一絲難以覺察的撒嬌,智美敏感地捕捉到了,報復性地一腳踩住刹車,搞得梅薩和香波王子一陣顛躓。

  「媽的攔路的石頭,滾開。」智美瞪著路面罵道。

  香波王子笑了笑,指著「光透文字」對梅薩說:「『授記』給我們的倉央嘉措情歌已經告訴了我們下一步的去向,還是那句證明瑪吉阿米已經懷孕的歌詞:『請把情愛的印戳,打在各自的心上。』這裡的『印戳』除了喻指懷孕,還能引出藏史記載的一段歷史、一個典故:『為了一個女人,松贊干布從雅礱河來到臥馬塘。上一世,他把印戳打在女人身上,說,這個女人是我的。此一世,女人千里迢迢來尋找這個註定會掌握印把子的男人。來吧,登上拉托托日年贊的隱修之地,在天地的額頭,擁有男人和女人。男人說:我就是天,天叫拉。女人說:我就是地,地叫薩。女人和男人一起說:天叫拉,地叫薩,吃飯叫作卡拉薩。』」

  梅薩兩眼忽閃忽閃地瞪著香波王子。

  香波王子繼續說:「七世紀初,吐蕃部落從西藏山南雅礱河谷崛起,他們引水開田,經營農業,發展人口,盛極一時。到了第三十一代贊普達日涅斯,開始擴大領地,四處征戰。達日涅斯的孫子是松贊干布,他十三歲時,王朝出現災變,大臣爭權奪利,謀反叛亂,毒死了松贊干布的父親朗日倫贊。十三歲的天才王子松贊干布奮起即位,殺死叛逆者,平定內亂,以更大的魄力投入到開疆拓土的戰伐中。一日,松贊干布戰敗蘇毗部落,來到一個叫臥馬塘的地方。看到這裡河水奔流,地勢坦蕩,牧草連綿,平野之中,一紅一綠兩座山峰突兀挺峙,既可以高居,又可以坦馳,便說這一定是傳說中的王者之地,我的祖先第二十八代贊普、那個活了一百二十歲的拉托托日年贊,離世後就在這座高峻的紅山上隱身修行。他曾托夢給我,紅山是天地的額頭,我的後代將在這裡創基立業、征服世界。說完此話,年輕的贊普松贊干布便決定遷都臥馬塘。紅山就是布達拉山,後來建起了布達拉宮。」

  梅薩問:「我不明白,怎麼把『卡拉薩』也拉出來了?」

  「那個被松贊干布打了印戳的女人,就是文成公主。松贊干布從雅礱河谷來到了臥馬塘,文成公主從中原長安來到了臥馬塘。一個是陽剛的天,一個是陰柔的地,天叫『拉』,地叫『薩』,合起來就叫『拉薩』。而『卡』是嘴,加上『拉薩』,就是嘴吃天地的意思,食物是天地的精華,拉薩——天地之間,到處都是精華。這就是民間傳說中『拉薩』這個名字的由來。」

  梅薩又問:「可這種解釋與『七度母之門』有什麼關係?」

  香波王子微微一笑:「『七度母之門』從華北平原的北京上到黃土高原的拉蔔楞寺,又上到青藏高原第一階梯的塔爾寺,現在又要上一個階梯了,那就是拉薩。」

  梅薩說:「去拉薩?我們沒有任何準備。」

  「那就在路上準備。」香波王子說著,禁不住激動起來,「我又要去西藏了,這次一定要去雅拉香波神山下看看媽媽和姐姐。我上中學的時候在拉薩,年年回去,五百公里路,每次都是偷偷爬上運貨的卡車,輾轉到達。有時候路上來回要走二十天,而我在家裡只能待兩三天。為了能和媽媽在一起的這兩三天,來回折騰多少天都是值得的。上大學的時候在北京,也是年年寒假都回去。這時候有了助學金,就節省下來,先坐火車到成都或者格爾木,再坐汽車到拉薩,然後換車到澤當,到瓊結,到雅拉香波神山腳下。後來工作了,沒有假期了,兩三年才回去一次。可是媽媽卻天天等著我,天天等著我。她不知道過去是等一年見我一面,現在是等兩三年才見我一面,還以為現在的日子延長了,一年的時間比過去多了。她見我一面,就給自己增加一歲,現在是兩三年才增加一歲。唉,我的好媽媽呀,兩三年才增加一歲的八十多歲的好媽媽呀……」

  智美把車停在了路邊,讓梅薩坐到駕駛座上,自己來到後面,抱著勝魔卦囊,兩手伸了進去。他沒有取出什麼來,手一直在卦囊裡頭活動,嘴裡不斷念叨著什麼。片刻,他撐開卦囊口,低頭朝裡窺伺一下,愣愣地望著前面。

  梅薩問:「蔔神沒有來?」

  智美指了指自己的心:「早來了。」

  梅薩又問:「香波王子說的跟占卜結果不一樣?」

  智美說:「一樣,去拉薩。」

  香波王子說:「太好了,我們不謀而合。」

  智美說:「智慧可以讓一個人像神一樣通達一切,香波王子,你讓神靈失去了用武之地,你很可怕。」

  梅薩說:「拉薩很大,又是佛教萬花筒,『七度母之門』就更難找了。」

  香波王子望著「光透文字」說:「我們只解釋了『授記』,還沒有解釋『指南』。但願『指南』能告訴我們具體位置。」然後念起來:酸奶子是這樣釀制出來的:先把鮮奶煮熟晾起來,至微溫,放入酸奶引子(注意:放引子時,鮮奶過熱,酸奶子就會發酸,過涼,酸奶子就不會凝結),倒進酸奶桶,加蓋,用皮袍或棉被包裹,從太陽出山到落山,就是佛賜的瓊漿酸奶子。

  吉彩露丁的酸奶子是全西藏最好的酸奶子。在供奉右旋法螺的地方,她消除了眾生的疲勞症、氣類病,強壯了四肢和九十八把銅壺的信念。

  香波王子說:「怎麼是酸奶子的釀制方法?」他皺著眉頭,半晌又說,「吉彩露丁的酸奶子?為什麼是吉彩露丁的酸奶子?倉央嘉措有一首情歌提到了『吉彩露丁』。」他徵詢地望了一眼梅薩,唱起來:

  白晝看你美貌無比,
  夜晚看你肌香撲鼻,
  我那終身的伴侶,
  和吉彩露丁一樣美麗。

  梅薩說:「什麼意思啊,吉彩露丁?」

  香波王子說:「一座山、一條河、一片湖,或者一個人,現在還無法確定,到了拉薩再打聽。我們最初遇到了瑪吉阿米,後來又遇到了姬姬布赤、仁增旺姆和伊卓拉姆,現在又遇到了吉彩露丁,它同樣出自倉央嘉措情歌,不可能跟『七度母之門』無關。就算不是伏藏的內容,那也至少是發掘伏藏的突破口。你說呢智美?」說罷,留意著智美的反應。

  智美摳著臉頰上的傷疤,不說話。

  香波王子又說:「還有『九十八把銅壺的信念』,會是什麼?」

  回答他的是一聲吼叫,是牧馬人的吼叫。梅薩猛踩油門,朝著一輛從後面駛來的小貨車沖了過去。

  智美前後搖晃了一下,勝魔卦囊掉到了腳下,抓起來,憤怒地說:「你幹什麼?」

  梅薩一手扶正歪到一邊的牛絨禮帽說:「往前看。」

  香波王子已經看到了:前面的小貨車上,拉著一個鐵籠子,鐵籠子旁邊坐著一個喇嘛,正是他們在拉蔔楞寺見過的那個留鬍子的喇嘛。但重要的當然不是鐵籠子和鬍子喇嘛,而是鐵籠子裡的山魈,那只原屬北京動物園的死而復生的山魈。山魈原本是坐著的,一見追過來的牧馬人,突然四肢著地,做出一副準備奔跑的樣子,猶豫了片刻,一頭撞到了鐵籠子上。

  香波王子心疼地叫了一聲。

  山魈左撞右撞,把鐵籠子撞得嘩嘩直抖,眼睛放出兩股熒光,東一閃西一閃。

  香波王子說:「追上去,追上去。」

  智美說:「不能追,不能追。」

  梅薩還是加快了速度。智美一把抓住梅薩的胳膊不放。梅薩只好停下。

  香波王子說:「你好像格外不想見這只山魈。」

  智美說:「我討厭動物。」

  香波王子說:「你不能討厭,它肯定還會出現。我感覺它是我們的引導,它走向哪裡,我們就會到達哪裡。我們還是應該追上去,問問它去哪裡。它會說話,它的眼睛會說話。」

  梅薩看了看智美,智美瞪著她,她沒有追。

  香波王子無奈地點著了一根煙,抽了幾口,瞄著窗外黯淡下來的天色說:「那我們也不能不走啊,警察和阿若喇嘛追上來怎麼辦?前面是湟源縣,到了那裡再說,車要加油,人要吃飯。要不要休息一晚上,你們看。」他這才意識到自己一天沒吃東西了。

  牧馬人朝著湟源縣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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