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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


  4

  不動佛出現了,就像第一次出現時那樣,讓人猝不及防。

  第一次出現時,不動佛送來了「一封沒有內容的信」。鄔堅林巴說不動佛是個頂輪上星穴上有血洞的人。這次的出現卻沒有形貌,只是手機短信上的一個名字。讓阿若喇嘛奇怪的是,提示短信的聲音居然是一首他從未聽過的外國歌曲,他不知道這是邁克爾·傑克遜的《You are not alone》,心說我設置的是震動,怎麼響起了音樂?難道不動佛會隨意改動我的彩信?要是這樣,改動成梵語經聲該多好。

  短信的內容是這樣的:

  不動佛明示:拉蔔楞寺。

  阿若喇嘛有點狐疑:拉蔔楞寺?想確認一下,立刻按照來電的號碼撥了過去,關機,又撥了幾次,都是關機。突然想到,關機是對的,一旦不動佛接了電話,感覺我對他缺乏虔誠和敬信,下次就不會再出現了。

  好像有一種默契,路虎警車恰在這時停在了喇嘛鳥前面。警察和喇嘛走下車來,聚到了一起。

  王岩期待地望著阿若喇嘛:「目標又一次跟丟了,能告訴我們往哪裡追嗎?」

  阿若喇嘛神秘地說:「往該追的地方追,一個人的目標來自內心的虔誠,虔誠會讓我們充滿智慧。」

  王岩說:「你和他們都是研究『七度母之門』的,你應該明白他們為什麼這樣跑來跑去。」

  阿若喇嘛說:「『七度母之門』不是單純的學問,更不是人人可以參與的遊戲。它是神聖金剛乘的偉大法門,依靠的不是凡人的研究,而是蓮花生大師的發願灌頂、空行護法的加持力和明智弟子的證悟力。」

  王岩似懂非懂地點著頭:「這麼說你是擁有蓮花生大師的發願灌頂、空行護法的加持力和明智弟子的證悟力的?」

  阿若喇嘛謙虛地說:「還不一定呢。」他很想把手機短信上的「不動佛明示」炫耀給王岩看,但又克制住了。「不動」就是靜心不動,守拙不動,本分不動,而不事張揚、不起驕念便是本分之一。更何況佛有佛道,魔有魔路,警察追捕罪犯,自有其門徑和辦法,我何必拿了不動佛對我的眷顧干預警事呢。

  王岩望著對方雖然蒼老卻依然炯炯有神的目光,突然閃過一個念頭:能不能把阿若喇嘛設想成烏金喇嘛呢?他說:「你是知道的,我們之所以到現在還讓香波王子逍遙法外,是為了抓住烏金喇嘛。」

  阿若喇嘛左右看看說:「在我的預感中,烏金喇嘛離我們很近,他很可能就是那個西裝革履正從你身邊經過的人,或者是一個袈裟裹身正在某個寺院拜佛念經的僧侶。甚至可以這樣想,香波王子就是烏金喇嘛。反正除了你自己,一切人都可能是烏金喇嘛。你要像觀世音菩薩那樣長出一千隻眼睛一千隻手。」

  王岩說:「可惜,我們還沒有足夠的證據把香波王子看成烏金喇嘛或者他的同夥。」

  碧秀走過來說:「就算不是,烏金喇嘛也一定會利用香波王子掘藏,抓住香波王子就等於斷了烏金喇嘛借風使船的念頭,烏金喇嘛必然會自己跳出來。所以我們對香波王子不能就這樣放任不抓。」

  王岩瞪了碧秀一眼,沒有表態,低頭沉思著。突然,他用一雙職業警察的鷹眼望著面前的所有人,一個個指著問:「誰是烏金喇嘛?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是不是?」

  阿若喇嘛說:「我說我是,你又能拿出什麼證據來?」

  鄔堅林巴說:「我真恨不得自己就是烏金喇嘛。」

  碧秀說:「王頭,你是不是有線索啦?」

  去上廁所的卓瑪這時大步走來,瞪著阿若喇嘛和鄔堅林巴說:「烏金喇嘛?一個可怕的人。」

  王岩說:「是啊,是不能放任不抓。不過……」

  卓瑪說:「證據不足,不能抓。」

  碧秀瞪了一眼卓瑪說:「證據不足也抓,抓了再放。」

  阿若喇嘛似乎想提醒王岩,眯著眼睛說:「香波王子一夥逃跑得非常成功,好像是神靈的安排。下一步他們要幹什麼,逃離北京,銷聲匿跡?那可不行,『七度母之門』的伏藏不能糟蹋在他們手裡。」

  王岩說:「一定有人提前知道『七度母之門』裡面什麼也沒有,香波王子打開後必須營救他逃跑。」

  阿若喇嘛說:「看來我們這些愚鈍的喇嘛遇上了聰明的警察。你是說另有人打開過『七度母之門』,香波王子不知道裡面是空的,也不知道他必須逃跑,更不知道他會被營救?」

  鄔堅林巴說:「佛門即空門,既然『七度母之門』是佛門,什麼也沒有,也是理所當然的。」

  阿若喇嘛說:「鄔堅林巴,佛有千億化身,幹什麼像什麼。我們現在是追蹤盜賊,找回『七度母之門』的伏藏,是破案。佛智讓我們說警察的話,做警察的事,你就暫時把袈裟從腦子裡脫掉吧。」然後望瞭望前面的路燈,又說,「我們追攆他們的路,條條都是可以通達藏區的。這些路上,到處都有祈請的虔誠和神靈宣諭的可能,只要風和光能夠傳送祈禱的聲音,神靈便會引導我們沿著便捷的路走向目標。香波王子是藏民,不管他想幹什麼,他只能往藏民集中的地方跑。」

  王岩瞅了一眼阿若喇嘛,發現他眼睛裡有一種凡人不及的睿智和自信,就像兩股穿透迷霧的光,突然想,這樣的人要是做了警察,肯定非同凡響。

  三個警察回到路虎警車裡。

  碧秀說:「王頭,要不要報告上級,派人在各個路口堵截他們?」

  「不用。」王岩說。

  王岩感覺還不到抓捕的時候。香波王子的目的是什麼,還有沒有幕後?拋開香波王子和烏金喇嘛的關係不明,即使看成是單純的刑事犯罪嫌疑人——殺害邊巴和盜竊文物,也還缺乏鐵證。僅靠牧馬人保險杠上的頭髮、血跡和輕微的凹痕是不能定案的。萬一真的是有人誣陷,想借刀殺人呢?比如「度母之戀」告訴他的以封藏、禁絕、毀滅「七度母之門」為己任的「隱身人血咒殿堂」。

  王岩望著駕駛座上的碧秀,解釋道:「只有放長線才能釣到深海魚。」

  碧秀擔憂地說:「就害怕線越長越容易斷。」

  卓瑪說:「我知道王頭,你說的深海魚就是烏金喇嘛。」

  喇嘛鳥突然開走了。

  王岩說:「跟上他們,他們一定清楚香波王子的行蹤。」

  喇嘛鳥和路虎警車一前一後,在路兩邊黑森森的樹叢映襯下,劃出了一道道閃電似的白光。

  5

  香波王子和梅薩把雅閣撂在停車場,換了好幾輛出租車,碾轉到達了昌平,天已經亮了。智美早就等在那裡。三個人坐進牧馬人。從這裡走向京藏通道北線的張家口,再經呼和浩特、包頭、銀川、蘭州,最多三天,就可以到達拉蔔楞寺了。三個人都很興奮,是那種緊張之後放鬆心身的興奮。他們回憶著幾天來的山重水複,慶倖著柳暗花明,你一言我一語,堅信已經擺脫了所有的跟蹤和追殺。香波王子喝著從最後一家屬於北京的商店買來的烈性二鍋頭,唱起了倉央嘉措情歌:

  已經是心猿意馬,
  黑夜裡難以安眠,
  白日裡沒有到手,
  不由得傷心感歎。

  梅薩跟著唱起來:

  已過了開花時光,
  蜜蜂兒不必心傷,
  既然是緣分未盡,
  待來年再續衷腸。

  香波王子吃驚地瞪著梅薩:「啊,你也會唱,而且唱得這麼好,什麼時候學會的?」梅薩不吭聲。香波王子又說:「不過後兩句錯了,應該是『既然是緣分已盡,我何必枉自斷腸。』」梅薩還是不吭聲。

  開車的智美說:「她唱的不是倉央嘉措情歌,是梅薩情歌。」

  香波王子說:「好啊,梅薩也有情歌啦,梅薩情歌是唱給誰的?不會是唱給我的吧?當然不是,是唱給智美的。」

  智美說:「她沒給我唱過,但我知道她一直在學唱。就在你還沒有畢業離校,使勁不理她的時候,她跟著錄音,跟著你的聲音,開始偷偷地學唱原生態的倉央嘉措情歌。」

  梅薩說:「智美你別說了。」

  智美說:「有些事情應該讓他知道。」

  梅薩紅著臉,大聲說:「要說我自己說。」

  香波王子笑道:「還有我不知道的事情?說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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