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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梅薩說:「你是說倉央嘉措在少年時期就有了情人,就開始了他驚世駭俗的愛情生涯?」

  「不僅僅是愛情的開始,『光透文字』告訴我們的,恐怕主要是謀殺的開始。」

  梅薩說:「謀殺?謀殺倉央嘉措,還是謀殺你、謀殺我們?」

  香波王子陰森森地說:「有一種謀殺三百多年前就開始了,居然一直沒有中斷。這就是我剛才看『光透文字』時想到的,也是我想對你們說的關於這首『授記』情歌的起源。」他點著一根煙,抽了一口說:

  「倉央嘉措童年的寺院巴桑寺有一座無量宮,它是該寺最早的廟堂,供奉著寧瑪派的鐵辮子馬頭明王。馬頭明王跟無量光佛也就是阿彌陀佛心續一致,是後者忿怒降魔的精神體現。這說明措那宗這地方最早都是寧瑪派的信徒。後來格魯派勢力大盛,圍繞無量宮建起了巴桑寺,無量宮也就成了巴桑寺的一部分。

  「巴桑寺最早的住持是格魯派密宗大師郭芒德欽。他曾在無量宮修煉過十一年馬頭明王本尊密法。修煉需要明妃,卻又要避開其他格魯派僧人和信徒們的眼睛,於是就有了一個秘密通道,明妃從通道裡來,從通道裡走。直到修煉結束,也無人知曉。而提供和護送明妃的,是澩下村的甯瑪僧人大秋丹。大秋丹是措那宗的甯瑪教主,和郭芒德欽同一年圓寂。圓寂時把明妃通道的秘密告訴了兒子小秋丹,並且預言:『在我的傳承裡有一次神聖的經歷,那就是為一個尊勝無二的佛寶進行《幻網》和《密點》方便道即男女雙修的灌頂,可惜我沒有福分,有福分的是你,你作為一個甯瑪巴將為一個比你高崇一百倍的格魯巴開示成佛之路。』

  「一天,倉央嘉措根據經師的指教,正在無量宮裡撰寫他的第一篇經文《馬頭明王修行法》,從藍色、盛怒、頭頂嘶鳴綠馬頭、腳踏男女二屍的鐵辮子馬頭明王岔開的雙腿之間,突然掀起一塊圓木板,一顆僧頭冒了出來。他很奇怪,以為馬頭明王顯靈了,仔細一看,原來是澩下村的甯瑪僧人小秋丹。小秋丹這時候已經四十多歲,他以一個修行成熟的前輩僧人的口吻說:『在樹林,在山溝,在雪窪,在石頭房子裡,我看見了你和瑪吉阿米的身影。你是一個偉大的尊者,請在明王面前祈求護持,秘密灌頂的時候已經來到。』

  「灌頂就是授權。古印度國王即位時以水灌頂,即授權管理國家,搬運到佛教密宗亦即金剛乘中,就成了可以修習某種密法的授權儀式和傳授過程。倉央嘉措是明白的,立刻跪下,口誦『上師』,連連膜拜。兩個小時後,秘密灌頂儀式結束。小秋丹念了幾聲大寂靜度母的身、語、意三咒:『唵達熱都達熱都熱索哈』,然後讓倉央嘉措打坐觀想和金剛界自在明妃相擁相抱的樂空無我的境界,還讓他用剛剛傳授給他的『明王大妃咒』召請妙花天女。倉央嘉措觀想了一會兒,感覺召請來的不是妙花天女,而是瑪吉阿米。他於是倍加高興,知道從此以後他和瑪吉阿米的關係,就不僅是男女私情,而是明王與明妃的正當組合,至少在澩下村寧瑪信眾的眼裡是這樣。但是他也知道,一定要悄悄的,不能說出去,格魯派是保守而嚴守戒規的,一個還沒有學通顯宗的格魯派喇嘛,是不可以接受寧瑪派密宗大師關於男女雙修的秘密灌頂的。不能說出去的,當然還有那個秘密通道。這個通道成了倉央嘉措永遠的情結,他一生都在建立一個更大的通道,通向佛天極地,通向長生不死,通向自由天堂和最純粹的宗教。但在最初它僅僅是一個瑪吉阿米穿梭往來的通道,就是這個通道引來了謀殺和所有的災難。」

  梅薩說:「我能理解,但又為他惋惜。」

  香波王子說:「你其實根本就沒有資格為他惋惜,因為你什麼也不是,既不是佛,也不是那種可歌可泣的情人。」

  梅薩說:「還是說正題吧,謀殺。」

  「第一次圍繞倉央嘉措的謀殺出現在迎請隊伍到達巴桑寺後的第二天。這是公元1697年,康熙三十五年,藏曆第十二饒迥火牛年的春天。巴桑寺的僧眾和澩下村的人們還不知道,他們熟悉的門隅少年倉央嘉措、那個山歌唱得最好的英俊喇嘛,是五世達賴喇嘛的轉世靈童,就要被迎請到拉薩去了。這天,雪下得很大,充滿魅惑的甯瑪巴情人那個被倉央嘉措稱為瑪吉阿米的姑娘,在自家石頭房子裡等不來倉央嘉措,便走出家門,朝巴桑寺的方向,快步走進了山邊的樹林。她想我為什麼不能去老地方等他呢?她唱起了《薩瑪酒歌》:「我的家鄉在門隅,雪山巍峨,情人相聚。」驚起幾隻山雞翻飛而上。山雞落腳為吉祥,她就在有山雞爪印的地方挖起了雪坑。雪坑就是天堂,就是她和他的老地方。入冬以來已經好幾次了,她和倉央嘉措那麼愜意地進入了天堂。

  「一股冷風從後面壓住了她。她說你這個強盜力氣這麼大。回頭一看,果真冷風變成了強盜。那強盜穿著一身俗家的羔羊翻毛皮袍,一手抓著她,一手攥著刀,另有一把刀更是咄咄逼人。那是獨眼裡的凶光,刺得她胸腔一抖,幾乎抖碎了心臟,連尖叫也發不出來了。這時,嗖的一聲箭響,獨眼殺手搖晃著,差點倒下去,一根竹箭插在了他握刀的臂膀上。他鬆開瑪吉阿米,拔掉竹箭,扭頭尋找射箭者。瑪吉阿米爬起來就跑。

  「三十步遠的杉樹背後,一個披著黑牛犢皮的獵人站出來,再次用弓箭瞄準了獨眼殺手。獨眼殺手大吼一聲,立刻從左右兩側冒出另外兩個殺手,舉刀直奔獵人。獵人忽地轉身,放出了竹箭,右邊的殺手倒下了。他又挽弓搭箭想射殺左邊的殺手,卻發現已經來不及,左邊的豁嘴殺手和前邊的獨眼殺手同時撲到他面前,一把刀插進了他的喉嚨,一把刀插進了他的腰肋。獵人慘叫著僕倒在地。兩個殺手同時拔出刀,轉身去追攆瑪吉阿米。

  「瑪吉阿米朝樹林外的村莊跑去,剛跑到樹林邊,就被從捷路上跑來的獨眼殺手和豁嘴殺手堵住了。她轉身往山上跑,跑著跑著突然改變了方向,她看到就在死去的獵人和殺手之間,張皇失措地佇立著倉央嘉措。她擔心殺手傷害他,喊了一聲『倉央』,便跌跌撞撞跑了過去。就在這時甯瑪僧人小秋丹出現了,他拿著一根木棍堵擋在了獨眼殺手和豁嘴殺手前面。兩個殺手把刺殺的目標對準了小秋丹,包抄過去,舉刀就刺。倉央嘉措大吼一聲:「那是我的上師,你們要幹什麼?」他跑過去,憤怒地望著兩個殺手。兩個殺手是認識他的,撲通跪下,惶恐地磕了一個頭,倉皇逃走了。

  「倉央嘉措指著死去的獵人和殺手問道:『上師,他們怎麼死了?』小秋丹虔敬而又哀憐地看著倉央嘉措說:『有人要殺死瑪吉阿米,有人要保護瑪吉阿米。當觀世音菩薩的化身、蓮花生大師的轉世需要跟馬頭明王、一辮天母渾然一體的時候,他們就死了。』倉央嘉措知道觀世音菩薩的化身和蓮花生大師的轉世就是達賴喇嘛,也就是他自己,當自己以馬頭明王為本尊修煉密法時,就變成了觀世音和明王合而為一的馬頭觀音。馬頭觀音法的修煉需要明妃,於是又有了馬頭觀音和一辮天母的合而為一。瑪吉阿米就是一辮天母,當她必須跟他倉央嘉措融為一體時,有人卻要殺死她。他追問道:『誰要殺死她?誰要保護她?』小秋丹說:『所有的寧瑪派都會保護她,卻不是所有的格魯派要殺害她。』

  「倉央嘉措有些明白了,憂戚地望著瑪吉阿米,從懷裡拿出一尊五寸觀世音鎦金銅像說:『我把這尊觀世音送給你,它會一直陪伴著你,它的守護就是我的守護。』他把銅像塞到她懷裡,轉身就走。瑪吉阿米問道:『什麼時候你還能再來?』倉央嘉措沒有回頭,心裡已是悲歌陣陣。瑪吉阿米追過去拉住了他:『倉央你哭了。』倉央嘉措說:『見了死人,我怎能不哭?』瑪吉阿米說:『要哭就來我懷裡哭,可憐的小喇嘛,別忘了我是你的情人、你的明妃,還是你的阿姐、你的阿媽。』說著,一把摟住了他。倉央嘉措在情人的懷抱裡哽咽著說:『我要走了,我要走了,瑪吉阿米我要走了。』然後推開她,快步離去。瑪吉阿米乞求道:『倉央,你能不能再待一會兒,有人要殺我。』

  「倉央嘉措沒有停留,他知道只有自己離開,情人瑪吉阿米才是安全的。他走了,雪地上的腳印固執地延伸著,背影小了,沒了,哭聲卻大了。瑪吉阿米沒有聽到情人的哭聲,只聽到一陣山雞的驚飛之後,傳來門隅少年倉央嘉措放野的歌喉:

  茂密的樹林深處,
  是我告別姑娘的地方,
  除了畫眉鳥兒,
  沒有人知道我的悲傷。

  「瑪吉阿米的回答也是歌聲:

  風雪吞沒了少年倉央,
  門隅澩下魔鬼的山岡。

  「瑪吉阿米的阿爸是個藏族商人,他用大米、雞爪穀和獸皮去兩百公里外的瓊結或者澤當換來鹽巴,再用鹽巴和當地人交換大米、雞爪穀和獸皮。他經常不回來,據說他在瓊結還有一個老婆一個家。獨眼殺手和豁嘴殺手似乎知道這一點,所以當他們趁著夜色走進這個沒有男人的家時,毫不懷疑今夜那座被柴火熏黑的石頭房子裡,比倉央嘉措大兩歲的瑪吉阿米將會死在她阿媽的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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