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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他們走進大食堂,來到包間。香波王子望了一眼桌上的飯菜和正在看電視的智美。智美沉默的眼中流露著對他的期待,朝著身邊已經斟滿了啤酒的座位,做了一個請坐的手勢。

  香波王子沒有坐,他在尋找陽光,然後走過去,把《情深似海》翻到有「光透文字」的那一頁,放到了陽光下。

  「梅薩,你是研究伏藏學的,對古代專門的伏藏語言不會不認識吧?」

  「當然認識,這是伏藏學的基礎。」

  香波王子得意地說:「看看吧,也許伏藏已經現世了。」

  4

  一個鼻子塌陷、顴骨高隆的人走進大食堂,在大廳裡揀了一張桌子坐下,很節儉地要了一個在他看來既便宜又好吃的回鍋肉和一碗米飯。他把米飯一粒不剩地倒在回鍋肉的盤子裡,端起來,湊到嘴邊大口吃著。他不低頭,甚至都不往盤子裡看一眼,兩眼一刻不落地望著斜前方。斜前方是一面鏡子,鏡子映照著他的身後,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是一個包間。他剛才已經問過服務員了,那個長髮飄飄、臉膛微黑、不胖不瘦的高個子,就在身後的包間裡。

  包間是用三合板間起來的,隔音不好,能聽到裡面的說話。他在聽,不時地會把手插進黑色西服的內兜裡,摸一摸那把雕飾精美的骷髏刀。他想起離開羅馬恩尼草原前,他在爸爸的監督下,就是用這把骷髏刀,一刀攮進了索拉毛的肚子,索拉毛是家中一頭養了六年的犛牛,這是他第一次用刀殺牛。草原上宰殺牛羊都是繩殺,就是用繩子捆住鼻嘴,使其窒息而死。繩殺是不見血的,據說牛羊的痛苦也少些。人們需要亙古不變的慈悲,即使草原已經有了開著摩托車放牧、開著卡車運牛的日子,古老的宰牲方式也沒有絲毫改變。所以當他把骷髏刀攮進犛牛肚子後,犛牛一動不動地瞪了他好半天,像是說:你怎麼用刀子了,怎麼讓我這麼痛,怎麼讓我流血了?那一刻他的手在發抖,爸爸厲聲道:「不准發抖。你是我家唯一能夠實踐『隱身人誓言』的人,我修煉了一輩子都沒有修煉來這樣的榮耀,殺掉那個毀佛滅教的人,你就能完成『血咒』加持的護法成就,就能圓滿。如果你活著回來,你就是聖教不朽的出世間護法神,就是我驕傲的兒子,如果你死了,請屈尊把靈識寄居在你兒子身上,他要像你一樣在護法持教中一步登天。」於是他撲過去,朝著在流血中發抖的犛牛索拉毛,又攮了一刀,又攮了一刀,可憐的索拉毛轟然倒下後,他還在攮,一共攮了三十刀。

  他帶著由三十刀歷練出來的狠惡,告別著故鄉羅馬恩尼草原,那些定居的石頭碉房和草海裡飄移的牛毛帳房。那些見慣了的親朋好友、牛羊馬狗,都是依依不捨的,但最不舍的還是兒子。兒子剛剛三歲,似乎已經知道告別的沉重,黑亮黑亮的眼睛長時間盯在他的骷髏刀上,滿是疑問的白光:你要去哪裡?你為什麼帶著這把殺死了犛牛索拉毛的刀?他把手重重壓在兒子肩膀上,憂傷地說:「你的媽媽是格桑德吉,她走了,不管你了,你的爸爸是骷髏殺手,如今也要走了,不管你了。快快地長吧兒子,長大你就知道一切都是為什麼。」

  他曾經是那曲地區畜牧獸醫學校的學生,格桑德吉是他的同鄉同學。畢業了,一起回到鄉里,都成了鄉畜牧獸醫站的防疫員。結婚,生兒,好好地過著日子,格桑德吉突然離開了,連獸醫站的防疫員也不幹了。她說你整天就是修煉修煉,連晚上睡覺都是修煉,還要殺了那個你們根本不認識的人才能圓滿,你們家族的傳承也太原始了。你們不是正經的佛徒,是最早最早的苯苯子(苯教徒),你們吃著現在的飯,過著古代的生活,難道你們的所見所聞不能讓你們增長一點見識嗎?殺人是要受到懲罰的。就算佛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警察、法律卻饒不了你們。他不聽,格桑德吉生氣回了娘家,一去不歸,有老婆的日子就這樣中斷了。爸爸說:「不遺憾,她是輪回之中的人,而你是『隱身人誓言』的擔當者,你的目標是脫離輪回,走向神界。不要在乎一個女人的去留,天下女人多得是。等你完成護法使命,圓滿歸來,羅馬恩尼草原上,那些仙女下凡的姑娘,都等著你挑呢。」

  告別故鄉前,他想再見一面格桑德吉,告訴她,你不要因為不想見我就不去畜牧獸醫站上班,我現在要走了,鄉里就沒有防疫員了。他開著摩托車去了她娘家,她以為他是來請她回去的,迎出來讓他進家,聽他一說他要遠走高飛,立刻回身關上門,再也沒有出來。他走了,義無反顧。

  他通過「隱身人血咒殿堂」的無形密道,來到北京,在大護法黑方之主的指導下繼續修煉,一年後修煉進入最後的也是最關鍵的血祭階段:香波王子出現了,開啟「七度母之門」的邪惡行動開始了。內心的狂喜讓他熱汗淋漓,懲罰邪惡,阻止開啟,使命的完成就在這一刻,告慰祖宗父母的日子已經來到。他深信只要自己聽從無形密道的大護法「黑方之主」的指令,以「骷髏殺手」的名義殺了這個人,他從世間護法主到出世間護法神的轉變就能順利完成,修煉就能圓滿,血咒和血祭將使他煥然一新,那是一步登天的境界,是天馬行空、遣降威靈的自由和滿足,整個家族奮勇修煉而沒有達到目標的秘密傳承將由他獲得最高成就而繼續傳承下去。

  骷髏殺手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哼」了一聲:這是一雙攮了三十刀犛牛的手,攮死一個人,有什麼問題啊。他盯著包間的門,心裡一再念叨著:快出來,快出來。

  5

  差不多用了一個小時,梅薩把《情深似海》中的『光透文字』翻譯了出來。三個人盯著一張謄寫著翻譯文字的白紙,半晌無話。他們看到了「授記」兩個字,看到了「授記」下面的文字和接下來的「指南」。

  智美指著「授記」疑惑地說:「這就是『七度母之門』的內容?」

  梅薩說:「『授記』不是內容,是關於內容的提示和授權,也是伏藏的標誌。」

  香波王子點點頭,無奈地說:「也許我們現在才開始接近『七度母之門』。」

  梅薩說:「可它怎麼是一首情歌呢?」

  「是情歌就對了,如果不是倉央嘉措情歌,『授記』給我這個倉央嘉措專家幹什麼?」香波王子走過去,擰小電視的聲音,然後唱了起來:

  茂密的樹林深處,
  是我告別姑娘的地方,
  除了畫眉鳥兒,
  沒有人知道我的悲傷。
  風雪吞沒了少年倉央,
  門隅澩下魔鬼的山岡。

  「請注意我的音調……」

  梅薩語速飛快地說:「我們已經注意到了,你的音調絕對是當年倉央嘉措的音調——雖然沒有任何證據證明倉央嘉措當年就是這麼唱的。我知道,全世界只有你一個人會唱,別賣弄啦,你快說為什麼倉央嘉措情歌會成為開啟『七度母之門』的『授記』?」

  香波王子身子朝後靠向椅背,有點拿捏地說:「說,也是賣弄啊。」

  梅薩拍他一下:「那就賣弄吧。」

  「這是倉央嘉措最早的情歌,也是他最早的愛情經歷,情歌裡的姑娘,就是比倉央嘉措大兩歲的瑪吉阿米。」香波王子看梅薩眼睛亮亮地忽閃了一下,又說,「『瑪吉阿米』這個詞匯是倉央嘉措的一個創造,知道它的真實含義嗎?」

  梅薩焦急地說:「你就直接說吧,別問我們,我們即便知道,也是皮毛。」

  「『瑪吉阿米』有很多翻譯,『未生娘』、『少女』、『佳人』、『嬌娘』等等,直譯應該是『沒有生養我的母親』。但在倉央嘉措這裡,『瑪吉阿米』有著特殊的含義,那就是:雖然沒有生養我、恩情卻像阿媽一樣的情人。倉央嘉措1683年出生在西藏山南門隅烏雞嶺寺邊的一個農民家裡,三年多後,被認定為圓寂於1682年的五世達賴喇嘛阿旺洛桑嘉措的轉世靈童,五歲開始學習文字,不久就離開母親,進入措那宗米拉山口下的巴桑寺,在攝政王親定經師的監護下開始學文字讀經書。他是一個心靈豐富、感情熾熱的人,那麼小就離開母親,相伴著青燈黃卷的枯寂,於是便把對母愛的渴望和對情愛的渴望混同在了一起。在他心目中,真正的愛情都帶著母愛最飽滿的溫情和無私,所有的情人都具有母親最親切的面影和舉動。他恰到好處地用『瑪吉阿米』來稱呼他熱愛的姑娘,顯得既光明又曖昧,既親情又愛情。」

  梅薩說:「你是說作為喇嘛,他從小就是一個不守清規的叛逆者?」

  「不,他沒有叛逆,他只是順其自然。有一些因素你恐怕沒有想到,藏傳佛教寧瑪派的僧人是可以結婚的。甚至在有些地方,出家和在家沒有太大區別。倉央嘉措出身寧瑪世家,父親紮西丹增(吉祥持教)得到過無上密宗傳續。母親才旺拉姆(自在天女)是婚姻明妃——既是妻子,也是修法女伴。倉央嘉措雖然從小就被認定為五世達賴喇嘛的轉世,但對男女性愛一點也不陌生。他在巴桑寺時,除了監護他的經師,誰也不知道他是轉世靈童,他的行動是自由的。他常到澩下這個貧民富戶聚集的村莊和男孩女孩們玩耍,偶爾還可以穿過米拉山口,回家看望父母和同村的玩伴。那時的倉央嘉措長相俊美,性情開朗,而且情感早熟,率性而為,姑娘們沒有不喜歡的。我是說,生活,所有宗教和世俗的生活他都有深深的投入。他的童年飽滿而歡喜,除了對母親的思念常常會使他陷入憂傷之外,刻板的寺院和他的達賴喇嘛身份都沒有過多地限制他,他的天性按照自己的邏輯蓬勃起來。他需要姑娘,姑娘也需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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