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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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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向死亡 大伯是二〇〇六年農曆正月二十六日下世的。 從大伯生病為死亡準備時,他整整又活了十年。從他七十二歲到八十二歲的十年間,大伯的生命是在和死亡聊天、說話,彼此平和相處之間度過的。八十二歲,在我和我們兄弟的記憶中,是我們家族裡比較高夀的一個歲數了。但在大伯的命運中,似乎他應該活得比這個年齡再大些,因為他是能夠同死亡平和相處的人。在我的觀察裡,所有的高夀或長命百歲的人,除了他的生理、醫療條件外,之所以長壽的重要原因,就是可以把死亡當作朋友了。不懼怕死亡,而把死亡當作了敵人的人,會因為為了生命而征鬥,反倒最終用力過度而消耗了生命去。反過來因為懼怕死亡,雖不去為生命征鬥而消耗生命,卻會因為懼怕而更早地招致死亡的到來或突襲。可那些能夠把死亡當作朋友、同事、親友,甚或是親人的人,因為與死亡可以平和相處,同室一居,同言同說,晨起而樂,日止而眠,視死亡是生命的幕僚和命運最後的親近者,恰恰會因為生命在即將終止時,因為死亡和他們無礙地相處,使死亡忘記了它回程的日期,於是他就可以在人世多待一些時日和歲月。 我以為,我大伯是我們家族裡與死亡相處最安的人。他之所以能夠那麼早就平靜地安排好自己的後事,皆是因了他這一生前三分之二的生命中的瑣碎、苦難和活著的堅韌,讓他在後三分之一的生命歷程內,得到了子女們孝心的回報與他對苦難的知足而樂的回應,從而使他不僅相信死亡是生命走向另一去處的起程,而且,也是某種轉移與轉化的另一種開始。這樣,如同死亡就是農閒時的趕集一樣,在鄉村農民人生的晚年,簡單的吃飽穿暖、兒女滿堂的人生,也正是一年中的農閒季節。既然是農閒,既然死亡是農閒時的一次出門趕集或到鄰村親戚中的生命走串,那就不用那麼著急上路,那麼倉倉促促了。 在哪裡似乎讀到過這樣的話,說死亡是來邀你上路走串的一個畫面悲涼抑或印製華美的通知書。那麼,既然通知書已經到達了,就先不要急於打開那函書和信封,不要急於去看那通知上的日期和說辭,只知道那通知已經到來就夠了,把通知的函書放在床頭或者桌角上;再或索性夾在你書架的某一冊書頁裡;再或者,就隨手夾在農家屋院那大紅大綠、有些俗氣,卻的確鮮豔的年曆的背後,該忙什麼就忙著什麼去,下雨了打傘,天熱了扇風,一切都讓原有的生活不因為那通知的到來和提醒而發生變化和改變。橫豎你要記住這一點,死亡的函書日期將至時,你忘掉起程的日期後,那麼通知就沒意義了,死亡也許就不再給你寄達新的函書了,而後也許它就會親自登門了。 在死亡登門到你的面前時,你不要慌亂,不要急促,不要不知所措或對死亡呵斥或怒駡,就像怒駡一個不受你歡迎的客人或敵人。它來了,你就把它請到屋子裡,請到桌子邊,請到床頭前,以禮相待,平暖相處,聊天喝茶,靜氣而開心;也或許,你們談著談著,聊著聊著,來邀你、請你,或挾持你從此地到彼地迅速上路的死亡,也會忘了它的使命和起程的日期了。 這樣,你就高夀了,從死亡的手裡或者口袋裡,要回了或說讓它奉贈了你幾天、幾月、幾年甚或十幾年或者幾十年的生命和美好。 從我大伯生命的歷程和他最後生命的十年裡,我不能定斷他明白與死亡相處的秘訣和密碼,但他卻有意無意地證實了這一點:正是他與死亡的平和相處,才使他總是多病而無恙。可也正是他只是有意無意模模糊糊了這一點,而不是明瞭牢記這一點,才使他在八十二歲時,因為忘記了死亡的存在,忘記了死亡始終與他如影隨形,朝夕相伴,只是因著他們相處得過久,並過度相熟時,大伯忽略了死亡在他身邊的存在和跟隨,而最終導致了死亡在凡塵滯步的驚醒,死亡便在一怔之後,靈醒了它的使命和歸期,一下子就把我的大伯帶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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