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我與父輩 | 上頁 下頁 |
| 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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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短路 有一次,大伯輸錢了。他是大年初二離開家裡的,初三下午回到家,臉色蒼白,目光呆癡,回去坐在上房屋裡半晌沒說一句話。不消說,他不僅輸了錢,可能還輸掉了準備給孩子們蓋房娶妻的積存和準備,還有他做人的尊嚴和名聲。有時候,輸錢不要緊,可輸了做人的名聲和自尊,那遠比輸掉房屋財產更緊要。因為名聲和尊嚴,關係的不僅是他的人品和人格,還關係到孩子們的成家立業和前程。大伯之所以在孩子們娶妻成家這一點,要比別的做父親的更為上心和努力,就是因為他明白,他因為賭的名聲會影響到他子女們的男婚與女嫁、立業與成家。而事實上,他賭博的名聲,確實影響了這個家的聲譽和孩子的前程與命運。確實因為他的賭,那些願意嫁到這個家的姑娘知道了他的好賭後,不是不願嫁了就是猶豫了。所以說,在這年大年初三的下午裡,他出門兩天回來後,什麼也不說,也不做,不說吃飯和饑餓,不談瞌睡和勞累,坐在那兒不動彈,直到大娘和子女們圍將過來問他道: 「是又輸了嗎?」 「輸了多少呢?」 任你們煩煩絮絮如何地問,大伯就是不說話。到問至不能不說又完全無法開口去說時,大伯忽然一耳光、一耳光地朝著自己臉上摑起來。打自己,罵自己,說自己活著沒有尊嚴、沒有記性,倒不如死了才好呢。 大伯是一個剛性十足又正天正地的人,他從來沒有過這樣的自暴自棄和自己唾駡自己的事。猛地有了這一次,把全家人都給嚇住了,都慌忙上去拉著他的手,勸他無論輸掉多少錢,以後不賭就行了。子女們也都紛紛含著淚,勸大伯不要自己打自己,說大不了一家人再辛苦一年到那河的對面拉石頭、賣石頭。 事情果真就這樣。原來蓋第二幢瓦屋的錢是準備了十有八九呢,說過完年就動工要蓋呢,現在就不再提那動工蓋房的事,而要一家人默默地繼續到河的對岸十里外,幹那非牛非馬的爆石、運石的事。 就這麼勞作著、生活著,待又一次為蓋房子的錢準備到一定數量時,有一天,是夏天的幾月份,太陽火燙,大地上蒸騰著發焦的熱氣,知了的叫聲如滾燙的流水,在天空嘩嘩啦啦淌著時,我從學校背著書包回家了。一進院落門,我就扯著嗓子叫:「媽——渴得很!」 回答我的是一片沉默和寂靜。 我隱隱感到家裡出了什麼事。快腳幾步從院裡踏進屋子裡,看見父親、母親和姐姐們,都悶頭坐在屋裡不說話。 我問:「咋了?」 母親接過我的書包道:「快去看看你伯吧。你大伯服毒了,差一點兒你就再也見不到你大伯了。」 我愕然:「為啥?」 不知道是父親還是母親回答我了一個字:「賭。」 我便看我的大伯去。幾十步的土道,中間隔著兩戶人家,從我家走至大伯家,多說不過幾分鐘,然而那時候,明明有鄰人都在路邊做著什麼事,說著什麼話,可我如走在空無他人的田野山脈一樣,內心的荒冷和寂靜,宛若一片沙漠惘然地鋪在我的胸腔裡,連我自己都能聽到了我的心跳聲。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經歷有人要棄絕生命自殺的事。而且是我伯,我的親大伯,那個從我記事就愛這個鄉村、愛貧困的生活、愛他的孩子和侄男甥女的人。我不明白,人為什麼要賭博,為什麼愛上了就又改不了。但我隱隱感覺到,賭博上癮和老人傳說的抽大煙上癮大約一模樣。上了癮,就再也改不了。改不了,就只有要麼傾家蕩產,要麼棄絕生命這兩條道。我大伯,他是選擇了後一條。那時候,快到我大伯家裡時,我暗暗警告自己說:連科哦,這輩子你千萬不要賭博啊! 也就到了大伯家。 大伯家裡和我家裡一個樣,一家人都沉默在寂靜裡,坐在上房的正屋不說話。待我進去時,我看了看大夥兒,輕聲問:「我伯呢?」有人瞟了一眼裡間屋。我便順著那目光,朝里間屋子走過去。那間裡屋比起外間暗許多,光線細弱,像病人懨懨的呼吸樣。我是在門口怔了一會兒,才看見靠後牆的床鋪上,大伯躺著面朝裡,後背對著門口這一邊。 我輕聲叫了一聲「大伯」,朝大伯的床鋪走過去。 大伯動了一下身,可沒把身子轉過來。 也就站在大伯的床邊上,很想學著大人們,問大伯你覺得現在身子好些嗎,很想說賭輸了你就賭輸了,怎麼能這樣去尋求短見呢。可我什麼也沒說,就那麼站了一會兒。也不知道站了多大一會兒,似乎感到了無趣樣,才又默默轉著身子朝外走。這時候,也許是我抬腳要走的腳步驚動了大伯吧,大伯忽然翻了一個身,把身子挪到床邊上,拉著我的手,又用手摸了一下我的臉,用很低,卻是很清晰的聲音對我說:「安心上學吧,大伯以後不賭了。」 大伯的這句話,讓我淚流滿面,感覺到大伯那時候不過是賭博輸了家產什麼的,即便大伯不僅賭博,而且殺人越貨,他也還是我在這個世界上的親大伯,是我最有血緣關係的親人哦。從大伯家裡含著眼淚出來後,我心裡的溫暖山高水長,洋溢得如一片海洋般。直到今天憶起大伯那次自殺的事,憶起父親、大伯和叔叔間的兄弟情,憶起他們各自為了最普通的生存和人生中最普通的得失與過錯,我都深刻地體會到,一個人的成長,最重要的需求不是物質的吃穿和花費,不是精神上大起大落的恩愛和慈悲,而是物質和精神混合在一起的那種細雨無聲的溫情與滋潤。正如需要成長的草和樹一樣,缺光少雨當然不可以,可暴雨暴日的輪流與交替,似乎不缺水,不缺光,但最終迎來的卻是不成材的瘋生和瘋長。而只有那種細雨無聲的滋潤和給養,只有那種光線充足卻非暴曬暴燙的陽光和灼目的明亮,才可以讓草成草、樹成樹,讓人的心靈成為未來充滿善與溫情的一顆心。 我是在充滿貧窮與溫情的家庭長大的。 我的那些叔伯兄弟和姐妹,也都是在充滿貧窮與溫情的家庭與家族中長大起來的。我們叔伯兄弟姐妹十五個,堂叔伯兄弟姐妹二十幾個人,包括我,沒有成才做官的,沒有暴富到流金流油的,但沒有一個不是善良的,沒有一個不是把善良作為人生的底色後,在這底色之上去塗著別的色彩顏料,讓人生盡可能地有些豐富、充滿情誼和活著時多一些人間煙火的快樂與溫暖的。 善良,是人之所以為人的根基和原本。 而家庭和家族中世代醞釀的親情與溫情,則是養育善良的土壤、陽光和細雨。 從我大伯家裡回到我家後,我母親簡單地給我敘述了大伯自殺的緣由與前後。說大伯那一天去結算了半年來一家人給幾家單位機構賣石頭的錢,偏巧碰到了往日常在一塊賭博的朋友們,七說和八勸,幾個人就到了某一地方去。在那地方大伯很快輸了自己的錢。至於輸完後,大伯想了啥、做了啥、內心有著何樣的掙扎和苦痛,沒人能知道,沒人說得清。橫豎與反正,在吃過午飯村人都歇午覺時,大伯從街上回來了,和往常一樣同見到的熟人說了話,和往常也一樣,在他家門前站了站,看了看前後左右和街景房舍,而後讓一個孩子去把能找到的沒有上學讀書的自家和親戚的孩子都找來,把那些叫他爺和外公的一群孩子領到路邊泡桐樹的陰涼裡,從口袋裡抓出一大把、一大把買回來的糖果和糖豆兒,每個孩子分了一把後,又問誰還沒有分,孩子們舉著手裡的小糖說都有了。又問誰還沒有來,便發現我大姐的女兒圓圓沒有在那人群裡,就讓別的孩子把幾歲的圓圓找來了。 圓圓叫了他一聲「大外爺」(外公),他把口袋裡的小糖給圓圓抓了一大把。再笑著問孩子們誰還沒有吃到糖果時,孩子們也都笑著說全有了,全都有了呢。大伯就最後看了看那些孩子,一個一個摸了摸他們的頭、他們的臉,待孩子們像一群燕子吃著糖果飛走後,大伯回家服毒了。 在他身上的口袋裡,有個口袋是他給子孫們買的糖果、糖豆兒,另一個口袋裡,是他給自己買的老鼠藥。大伯回家關門服毒後,趕巧大娘洗衣服回來發現大伯口吐白沫躺在床鋪上,這才呼天搶地叫著把大伯送到了醫院裡。 大伯被搶救過來了。 然而,就是到今天,過去了幾十年,想起大伯那次尋短自殺前,給他的孫男甥女們每人最後分的一把糖果和糖豆兒,我內心都充滿著甜味和溫情。想到我的生命中,有過我父親、大伯和叔叔們的身影和生命,那實在是上天給我的一種寬厚無際的關愛和恩賜。在我的成長過程中,我可能什麼都缺乏,唯一不缺的,正是來自父親、大伯和叔叔們這一輩人給我的那細雨無聲的溫情與呵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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