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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清欠

  現在,可以清算一下我所欠父親的債務了。

  可以由我對自己實行一次良心的清洗和清理了。先說一下我沒有花那十元錢讓父親看一場他想看的電影《少林寺》,當時,我身上是一定有錢的,記得回到豫東軍營以後,身上還有十七元錢。就是說,我完全有能力擠出十元錢,包下一場電影,讓父親生前目睹一下他一生都有些津津樂道的「飛簷走壁」的那種神話和傳說。為什麼沒有捨得花那十元錢呢?當然,是小氣、節儉和當時的拮据所致著。

  可是,更重要的是些什麼呢?是不是從小就沒有養成那種對父親的體貼和孝愛?是不是在三歲、五歲,或者十幾歲時,父親倘若從山上或田裡收工回來,給我捎一把他自己捨不得吃的紅棗,或別的什麼野果,我都會蹲在某個角落,獨吞下肚,而不知道讓父親也吃上一顆兩顆呢?我想是的,一定就是這樣。因為自我參軍以前,我從來沒上街給父親買過一樣吃的、一樣穿的;甚至,從田裡回來,也沒有給父親捎過一穗鮮嫩的玉米。我倘若不是那種私欲旺極、缺少鍾愛他人之心的人,在有能力給父親花十元錢的時候,我為什麼沒有去花呢?人總是這樣,在來不及的時候才明白,在不需要的時候才會大方和無私,在一片推讓中才會無私和慷慨。毫無疑問,我也是這樣的人。是那種天冷了首先要自己穿暖、天熱了首先要自己站在樹蔭下面的人。

  這樣的人,無論對誰,包括自己的血緣父母,都有一個先己後他的順序,先己時不動聲色,後他時張張揚揚。而且張張揚揚還在先己後他的掩蓋之中。仔細想想,我確鑿就是這樣。當時沒有替父親包下那一場電影,最為直接的原因就是因為沒錢,可為什麼回到部隊後,身上還餘有將近二十元錢呢?如果自幼就是那種愛父母勝過愛自己,是那種肯把父親的吃穿、喜好放在自己心上的人,我會不包那一場電影嗎?為什麼到了父親死去之後,才來懊悔這件事情呢?這不也正是要把自己冰冷了的善、愛穿上一層棉衣嗎?把自己善、愛的燥熱,表白著放在濃蔭下的風口朝四處張揚嗎?至今我都認為,一個人可以對他人在任何方面縮手退步,而絕不能對自己的父母、對與自己一切有血緣關係的兄妹、子女,在任何時候退步縮手,哪怕是死,或去流血。然而,我卻沒有這樣去做著。

  其次的第二筆欠單,就是自己執拗地服役,執拗地逃離土地,從而在別人以為一切都合乎情理中改變了父親的命運,使父親愈疾復發,六年後就別離了這個他深愛的世界。這是我永生的懊悔,永生又可以用許多生存、前途和奮鬥的理由來搪塞、來辯白的事情。正是我自己總是這樣的搪塞與辯白,正是不敢直面、正視是我的行為導致父親過早下世的根本緣由,也才出現了父親死前不久,在我頭腦裡下意識的「只要父親活著,我們家(我)就不會有好日子過」的罪惡的念想。這是我對父親的第三筆欠單,是無可辯白的罪孽。甚至,是上天行使應驗的權力,召回父親的最好依據。

  那麼,我的父親,他在生前知道這些嗎?他先我們一步體驗了生,又體驗了死,他死前究竟想了什麼呢?人們隨時可以體察生的感受,卻永遠只能揣猜死的意含。死亡,到底是一種對生的懲治,還是對生的超度?也許,既是懲治,又是超度;也許,既不是懲治,也不是超度,僅僅是一單純的結束。有的人,享盡了人間富貴,因此他才留戀今生,恐懼死亡;也有的人,正因為享盡了擁有和富貴,他才能與死亡談笑,面對結束如超度一般的輕鬆與自如;還有一種人,因為受盡了人生的苦難,才體味到了死是一種真正的新生,才真正地把死亡視若超度而企盼、而實踐。可是我的父親,他既不是前者,也不是後者。他留戀人生,是因為他受盡了苦難;因為他受盡了苦難,他才加倍地體味到了生的意義和生中的細微的歡樂。

  春天,他可以把口罩戴在臉上,坐在溫暖的院裡,抵抗著最末一絲的冬寒,望著門口行人的腳步,以此恢復他在病中忘記的鄉村模樣和記憶;夏天,他可以在門口、村頭、田野慢慢地走動,觀看莊稼的生長、雞狗的慵懶,以此來重新感受這世界的存在,和存在的溫馨;秋天,他可以坐在避風的哪兒,守著母親淘曬的糧食,望著從天空南飛的雁陣,慢慢回憶他種過的田地、收過的莊稼和他純屬農民的人生與經歷;就是到了冬天,到了他人生的寒冬,北風呼嘯,他呼吸困難,也可以圍著侄男甥女為他生的火爐,或躺在床上母親和姐姐們特意為他加暖的被裡,端著我那知情達理的嫂子為他熬的湯藥,望著方方和圓圓,他的一對同歲的孫女和外孫女,看她們嬉戲,看她們爭吵,藉以享受親情和血緣所帶來的天倫的歡樂。他為什麼不留戀這個世界呢?地裡的田埂還需要他去慢慢地打上一段;鄰里的爭吵,還需要他去說和與調解;子女們成家後的生活煩惱,也還需要他坐下去勸導與排解;就是孫子、孫女、侄孫、侄孫女們,也還需要他拉著他們在門口玩耍著長大。

  他真的是沒有過早離開這個世界的理由,沒有不留戀這個世界的理由。對於父親來說,對於一個農民來說,只要活在這個世上,能同他所有親人同在一個空間裡生活和生存,苦難就是了享受,苦難也就是了歡樂。我的父親,他清明洞白了這一點,體會了這一點,因此,他把死亡當作了是上帝對他的懲戒,可又不知道自己本分、謹慎的一生,究竟有哪兒需要上帝的懲戒。

  所以,知道自己將告別這個人世時,他長時間地含著無奈的眼淚,最後對我的哥哥用企求的口吻說:「快把大夫叫來,看能不能讓我再多活一些日子……」對母親最後的交代,也就是了他的遺囑,他說:「老大、老二媳婦都在城裡工作,都是城裡的人,可我們是農民,在鄉下慣了,我死後你就一個人在農村過自己的日子,到城裡你會過不慣的,過不好的……」而父親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則是:「回來了……吃飯去吧……」

  這是一九八四年農曆十一月十三日的中午,我在前一天接到父親病危的電報,第二天中午和妻子趕回家裡,站在父親的床前,他最後看了我一眼,眼眶裡蓄滿淚水後,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也是對這世界說的最後一句話。仿佛就是為了等我從外地回來說下這一句,仿佛就是父親不願和我這樣的兒子相處在同一空間裡,所以父親剛剛說完這話不久後,他就呼吸困難起來,臉上的悽楚和哀傷,被憋成了青紫的顏色。這時候我便爬上床去,把父親扶在懷裡幫著大夫搶救,可當父親的頭倚戀在我胸口的時候,當父親的手和我的手抓在一起的時候,我的父親便停止了呼吸,把頭向外猛地一扭,朝我的胸外倒了過去。

  然後,他把抓我的手也緩緩鬆開,兩行淒清的淚水便從眼裡滾了下來。試想想,父親不留戀這個世界,他會在他生命的最後流出那淒清的淚水嗎?可留戀這個世界,他為什麼又要走了呢?走前為什麼要把頭從我的胸前躲出去,要把抓住我的手松了開來呢?這一切,不都是因為他的頭貼在我胸前時,聽到了我心裡曾經有過的「只有父親下世,我們才有好日子過」那一瞬惡念的回音嗎?

  將人比物說——世物中有種昆蟲,在生下兒女之後,要以自己的血肉之軀為食糧,來把兒女的幼年養育至成年。這樣餵養的生命景觀,展示了什麼樣的生命意義呢?還有一種毛色暗淡的狼,有食時可以與父母共同享用,然只要七天饑餓,四處找不到食物,它就要把年邁的父母殘酷地吃進肚裡,而做父母的這個時候,望著兒女把自己咬得鮮血淋淋,也不會吼叫與還口。想一想,我是不是那蠶食父母的昆蟲和以年邁的父母為食的殘酷、饑餓的野狼呢?即便不是,身上不也藏著那樣的惡端品性嗎?從不花十元錢去為父親包一場電影那樣的日常細節,到一味地要逃離土地因此改變父親命運的執拗行為;再到敢於產生惡念的內心,我到底算一個兒子嗎?算個兒子又是什麼樣的兒子呢?是不是我在經過了這次懺悔和清理之後,面對父親我就能經得起良心的最後質詢呢?

  我不止一次地想過、算過了,我欠父親的債務不是錢,不是物,而是因惡而欠的生命和命運。算一算,我的大伯活了八十二歲,我的三叔也已將近八十歲,去年故去的四叔,死時也已六十九周歲。以他們弟兄的平均年齡來核算,我父親的生命如果應該有個平均值,那麼,他至少應該活到七十五到七十六歲間,可是,父親死時卻只有五十八周歲。這樣說,我所欠父親這十八年的生命債務,如何才能償還呢?村裡有人和父親是同樣的病,同樣的病症也活到了七十六周歲,如果父親這病,沒有因我而發,焉何知道他就活不到七十六歲,活不到八十周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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